镇政府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股子混杂着香水味和外来尘土的气息涌了进来。
白若菡走在最前头，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声格外清脆。她今天没穿平时那种花里胡哨的时装，换了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看着精干了不少。
她身后跟着两个外国人。
左边那个是个高鼻深目的法国佬，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法国欧葆庭集团亚太区的副总裁，名字叫皮埃尔。右边那个是个头发花白的瑞士老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是瑞士青草地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名字叫汉斯。
赵兴旺正低头在那用保温杯喝水，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Welcome to Henggang!” 赵兴旺憋出一句半吊子英语，然后赶紧转头看白若菡，“若菡，赶紧给翻译翻译，别让我这几句蹩脚英语丢人现眼。”
白若菡嘴角微微上扬，快步走到赵兴旺身边，用流利的法语和德语分别跟两位外宾介绍了一下赵兴旺的身份。
皮埃尔看着赵兴旺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微笑掩盖了。他伸出手，用法语说道：“赵先生，很高兴见到您。白小姐向我们描述了横岗镇的美景，我们是慕名而来。”
白若菡翻译完，又补了一句：“赵哥，皮埃尔说你们镇政府的条件……嗯，很朴实。”
“朴实好啊，咱这就是个土窝窝，飞出了金凤凰。”赵兴旺哈哈一笑，伸手握住皮埃尔的手，劲儿还挺大，“坐，都坐。咱这没咖啡，只有山泉水泡的茶，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一行人落座，秦梦瑶也坐在了长桌的另一头。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那是两家公司在中国落地的审批流程表。
“赵书记，两位高管今天上午去看了云谷那边的选址，又测了空气质量。”白若菡把一份检测报告递给赵兴旺，“您可以看看这个。”
赵兴旺接过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他也看不懂，但他知道看啥。手指头在“PM2.5”那一栏点了点：“这数据咋样？”
汉斯老头扶了扶眼镜，用英语开口了，声音低沉：“赵，这里的空气质量指数，比瑞士很多度假胜地都要好。我们在山上测量的时候，负氧离子的含量简直让人吃惊。这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天然氧吧’。”
白若菡快速翻译过来。
“那是，咱这山头，以前除了砍树的，没人进，植被保护得好。”赵兴旺点了根烟，刚想抽，看见两个外宾皱了皱眉，他又讪讪地把烟别在了耳朵上，“既然环境满意，那咱就唠唠正事。若菡跟我说，你们想搞康养？”
皮埃尔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欧葆庭在全球有三百多家高端养老机构。我们看中的是横岗镇未来的高端客群。我们打算投资五亿人民币，建设一座标准的法式康养中心，提供认知症照护和高端养老服务。”
“五亿？”赵兴旺耳朵动了动，“只多不少啊。”
“这是首期投资。”皮埃尔强调道。
旁边的汉斯也接着说：“瑞士青草地的理念是健康管理。我们同样计划投资五亿，建设一个抗衰老和康复中心。我们和白小姐已经沟通过，这里的定位是‘世界级乡村’，我们的品牌与之非常契合。”
赵兴旺听白若菡翻完，转头看向秦梦瑶：“梦瑶，这事儿你觉得咋样？落地能成不？”
秦梦瑶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了推眼镜：“赵书记，品牌是好品牌，也是刚需。安缦酒店那是住的地方，但这康养是留住人的地方。有了这两个项目，横岗镇就能把‘短期游’变成‘长居游’。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两位外宾：“两位，中国的养老市场和欧洲不一样。人才招聘、适老化改造的标准，还有医保对接，这都是大问题。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皮埃尔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方案：“白小姐已经帮我们联系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我们会有自己的培训体系。至于医保，我们会申请国际商业保险的对接。”
赵兴旺听得直乐呵。他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俩老外是被白若菡彻底忽悠瘸了，心甘情愿来送钱。
“成！既然都有诚意，那咱就别磨叽了。”赵兴旺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若菡，把合同拿出来。今儿个就在这会议室，把字给签了。省得你们回去睡不着觉。”
白若菡早就准备好了合同，分发给双方。
签字的过程倒是挺有仪式感。皮埃尔和汉斯刷刷签下名字，赵兴旺作为政府代表也签了字，最后由秦梦瑶作为见证人签字。
交换合同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赵兴旺站起身，这回没忍住，把耳朵上别的那根烟拿下来，握在手里，指着窗外的大青山：“两位，今天签了字，那就是一家人了。我赵兴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国际标准，但我懂一样——横岗镇的地盘，只要你们是真心实意来干事的，我保你们顺顺当当。谁要是敢给你们使绊子，不用你们出手，我先把他的腿给打折了。”
白若菡翻译这段话的时候，稍微润色了一下，把“打断腿”变成了“全力保障你们的权益”。
皮埃尔和汉斯听完，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送走了外宾，回到办公室，白若菡一下子瘫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妈呀，累死我了。这俩老外事儿真多，一路上问东问西，连咱这井水能不能直饮都要测一遍。”
赵兴旺把保温杯扔给她：“喝口水吧，大功臣。若菡，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俩国际大牌，十个亿的资金，这对咱们那个‘全省第一镇’的目标，那是加了个沉甸甸的砝码啊。”
白若菡喝了一口水，翻了个白眼：“赵哥，你就知道压榨劳动力。为了这俩项目，我这几个月都没睡好觉。不过……”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这两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咱们横岗镇的康养产业，在国内那就是顶级的。到那时候，你是书记，我是功臣，你得给我发奖状。”
秦梦瑶在一旁笑着收拾文件：“奖状没有，庆功宴倒是可以有一顿。今晚赵哥请客，就在林家小院，让小花小朵给咱们做顿好的。”
“行！”赵兴旺把烟点着了，猛吸了一口，“就冲若菡这十亿的大单子，别说吃一顿，吃十顿我也认。不过话说回来，若菡，这俩项目落地以后，后续的装修、管理，你还得盯着。别让洋和尚念歪了经，把咱们的好山好水给糟蹋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白若菡站起身，理了理衣角，“那我就先回去了，还得跟集团那边汇报。对了，赵哥，汉斯刚才私下问我，咱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土特产，他想带点回去送给老婆。”
赵兴旺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墙角那一堆还没搬走的土特产箱子：“拿两罐野蜂蜜去，那玩意儿纯天然，老外就认这个。”
白若菡抱着蜂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赵兴旺眨了眨眼：“谢了赵哥，回头我让我爸给你批点好茶叶，别老喝你这高碎。”
赵兴旺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吐出一口烟圈，转头对秦梦瑶说：“你看这丫头，现在办事越来越有谱了。咱们这‘百家民宿’再加上这两个洋康养中心，这横岗镇的半壁江山算是稳了。”
秦梦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包里：“是稳了。不过赵书记，接下来的工程量更大。这两个项目一开工，咱们镇里的路还得拓宽，不然大车进不来。”
“路嘛，好办。”赵兴旺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安全帽，“走，这就去看看那条通往云谷的老路，看怎么个加宽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