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江灵从屋里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江潮浑身湿透但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吓死我了……他们说好多船都翻了……”
江潮拍拍她的背,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看向屋里。雨布严严实实地盖在墙角那几口木箱上,边角还用砖头压得死死的。
“东西没事吧?”
“没事!”江灵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一直守着,按你说的,雨布盖了三层,门缝都用破布塞住了,一点水都没进!”
江潮点点头,这才松了口气。那几箱紫鲍和红鱼干,现在可是全镇独一份的硬通货。
屋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王德顺拄着根断桨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浑身泥泞的渔民。老船长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江潮……”王德顺声音沙哑,“码头……全没了。”
江潮走到门口。从这儿能望见海湾的方向,原本挤满渔船的码头此刻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海面上漂着破碎的船板、渔网、还有翻白的死鱼。十几条参赛的渔船,一条都没剩下。
“陈主任那条指挥船呢?”有人问。
“沉了。”王德顺吐了口唾沫,“狗日的自己跳海游回来的,命倒是大。”
正说着,远处镇政府方向传来喧哗。林震东带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正站在镇政府办公楼前——那栋二层小楼的屋顶整个被掀飞了,像被扒了壳的王八。
陈主任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垮着。
林震东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不顾渔民生命安全,强行组织竞赛,造成重大财产损失……现决定对你停职调查!”
陈主任猛地抬头想说什么,林震东一挥手,两个干部就把他架走了。
王德顺看着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看向江潮:“你那个仓库……真没事?”
“去看看。”江潮说。
一行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村东头走。越靠近海边,景象越惨。不少渔民家的屋顶被掀了,院子里堆着泡烂的被褥、家具。几个女人坐在废墟边上哭,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江潮那间简易仓库孤零零地立在一块高地上。
周围几棵碗口粗的树都被连根拔起,可这间用旧船板、油毡和铁丝加固过的仓库,除了门板被吹歪了点,竟然真挺住了。
王德顺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加固用的粗铁丝,又看了看仓库地基——江潮当初执意要把仓库建在这块高地上,还自己拉了几车碎石垫高了地基。
“你早就知道台风要来?”王德顺盯着江潮。
“看天象猜的。”江潮说得轻描淡写,掏出钥匙打开仓库门。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最外面是几十个塑料桶,里面全是淡水。旁边堆着十几箱压缩饼干,还有成袋的米面。这些都是江潮前阵子赚了钱后,分批从县里采购回来的——当时还有人笑话他,说又不是闹饥荒,囤这么多吃的喝的干啥。
现在没人笑了。
“先分水。”江潮拎起两个塑料桶,“家里断水的,一家先领一桶。有老人孩子的,多给半桶。”
渔民们愣在那儿,没人动。
“还愣着干啥?”王德顺吼了一嗓子,“江潮让你们拿,就拿!记着,这是救命的东西,谁要是多拿多占,老子打断他的腿!”
人群这才动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接过水桶时,手都在抖:“江潮……这、这多少钱?我……我现在拿不出……”
“先活命。”江潮又拎起一箱压缩饼干,“钱的事以后再说。”
仓库前很快排起了队。领到水和食物的人,有的连声道谢,有的抹着眼泪,抱着东西往家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
分到一半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歪歪扭扭开进来,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神色焦急。
“请问,这儿有医生吗?或者……谁家有消炎药?”他说话带着省城口音,“我们是省医疗队的,车在半路陷住了,药品箱被水冲走了两个,现在急需青霉素!”
王德顺摇头:“咱们这渔村,哪来的西药……”
那医生脸色更白了:“伤员里有感染的,再不用药要出人命……”
江潮突然转身,走回仓库最里面。
他在墙角蹲下,扒开几个空木箱,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个密封铁皮箱。箱子上了锁,他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箱玻璃瓶装的青霉素。
医生冲过来,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手都抖了:“这、这是正规厂出的……你、你怎么会有?”
江潮盖上箱子,连箱一起递过去:“前阵子托人从市里买的。”
他想起了阿强——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学捕鱼的小伙子。上个月阿强他妈伤口感染,高烧不退,镇卫生所没药,得去市里。江潮当时正好要去市里办事,就顺道打听了一下,知道青霉素难买,托了好几个人情才弄到这两箱。本来打算找个机会给阿强送去,也算结个善缘。
没想到先用在这儿了。
医生抱着铁皮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伤员谢谢你!”
吉普车开走了。
仓库前安静下来。
所有渔民都看着江潮。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王德顺走到江潮身边,压低声音:“你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江潮看着远处海面上漂浮的破碎船板,又看了看仓库里剩下的物资。
“够活命。”他说。
然后他转身,对还等在仓库外的渔民们说:“水、粮食,继续分。家里房子塌了的,今晚先来仓库挤挤。明天天亮,咱们一起收拾。”
有人小声问:“那以后……咋办?船都没了……”
江潮没立刻回答。
他望向海湾。台风过后的海面异常平静,阳光刺破云层照下来,把那片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船没了,可以再造。”他说,“人还在,就还有办法。”
王德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但周围渔民们的眼神,渐渐从绝望里,透出一点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