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大院门口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今儿个一大早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清一色的大巴车，车牌那是五花八门，鲁A、冀E、苏B……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直怼到了镇卫生院门口。车身上头挂着红彤彤的横幅，写着什么“山东某县乡村振兴考察团”、“河北某市文旅学习小组”之类的字眼。
赵兴旺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跟前，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看着底下的阵仗，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妈的，这那是考察团啊，这是要把咱们横岗镇给吃穷了。”
他转头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婉晴！婉晴呢？今儿个这又是哪路神仙？”
苏婉晴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还要没发完的资料册，头发有点乱，那双平时水灵灵的大眼睛熬得通红，嗓音更是哑得像破锣。
“赵书记，别吼了，我这刚把浙江那批客人送走。楼下等着的是山东和河北联组的一行六十人，还有下午预约的江苏考察团，一共八十号人。这还只是上午。”
“六十人？”赵兴旺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响，“咱们这会议室坐得下吗？”
“只能分批了。大会议室坐山东的，小会议室坐河北的，还得让陈婉清去民宿那边腾个茶室出来备用。”苏婉晴说着，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赵书记，我这嗓子算是废了，昨天一天讲了四场，今早起来吞口水都像吞刀片。”
赵兴旺看着她那副惨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拉开抽屉翻出两盒润喉糖扔过去：“赶紧含两颗。这央视一播，咱们这就成了香饽饽，谁都想来闻闻味儿。对了，宁楚楚呢？那丫头跑哪去了？”
“在外面飞呢。”苏婉晴剥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颗，“她说地面讲解太累，上天上拍去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嗡嗡嗡的旋翼声。宁楚楚举着个遥控器，满头大汗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赵哥，累死我了。刚才山东那个团非要看云谷的全景，那山路还在修，大巴车上不去，我只好把无人机放出去给他们在屏幕上直播。”
宁楚楚把手里的一块备用电池往桌上一扔，“咱这电池都不够用了，我都换了五块了！不过赵哥，这帮人看了片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河南的一个局长问咱，这云谷真是咱们镇上搞的？我说那还有假，都在这一年多了。”
赵兴旺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行了，都别抱怨了。来的都是客，人家肯来学，那是看得起咱们。婉晴，你休息会儿，嗓子实在不行就别硬撑。待会儿座谈会，我去讲。”
“那哪行啊，您的普通话……”
“普通话咋了？老子就这口音，这是特色！爱听听，不听拉倒。”赵兴旺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走，下去迎客！”
……
大会议室里，乌烟瘴气，全是人情味儿和烟味儿。
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手里拿着笔记本，对着PPT咔咔拍照。
赵兴旺站在台上，没拿稿子，手里那根教鞭在身后的白板上点了点。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刚才苏干事给大伙儿讲了具体操作，我就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数据了。很多人问我，横岗模式到底是啥？”
赵兴旺竖起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我就三句话。第一条，干部带头干。咱们横岗镇以前穷，老百姓怕啊，怕亏钱。咋办？党员先上，村干部先掏钱。云谷刚开始立项，我第一个签了字，出了事儿我担着，有了利大家分。你当干部的不敢下水，凭啥让老百姓跟着你游？”
底下那帮考察团的人纷纷点头，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
“第二条，群众跟着干。咱们搞百家民宿，搞餐饮，那是真金白银的给政策。老百姓见着钱了，那干劲比谁都足。别光在那喊口号，得让大伙儿看见回头钱。”
“第三条，资本帮着干。这两百亿的盘子，光靠镇财政那点钱，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我们引进了秦氏集团，引进了安缦，引进了国外的康养品牌。让专业的的人干专业的事，让有钱的人来帮咱们造血。咱们政府干啥？咱们就是服务员，把路修好，把环境搞美，把不公平的事儿管住。”
台下突然有人站起来提问，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个学者：“赵书记，您这三条听着简单，但实际操作中，怎么平衡企业和农民的利益？这可是个老大难问题。”
赵兴旺咧嘴一笑：“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很简单，按合同办事，按规矩办事。企业在咱们这挣了钱，得给村里留点汤。我们镇里有规定，所有入驻项目，必须优先用本地人，必须给村集体交管理费。你企业吃肉，不能把碗给摔了。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我这党委书记不答应，镇里的派出所更不答应。”
这一嗓子喊出来，全场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散了会，苏婉晴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一边把统计表递给赵兴旺。
“赵书记，这是这一个月的接待量。咱们一共接待了四十二批考察团，总人数超过三千人。镇上的招待所都住满了，连林小花她们那几家新开的民宿都借出去当接待点了。”
赵兴旺看着那个数字，眼皮跳了跳：“三千人？乖乖，这比咱们全镇人口十分之一都多了。”
宁楚楚在那边把相机收进包里，插了一句嘴：“还不止呢。我刚才在群里看他们聊，下个月还有广东、福建那边的团要来。赵哥，咱们是不是该收点门票了？这也太费茶水了。”
“去你的，啥门票不门票的。”赵兴旺把统计表往兜里一揣，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这帮人来，那是给咱们送经验、送名气来的。待会儿还得去工地看看那帮老外，咱们这正事还没完呢。”
他转身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苏婉晴喊：“婉晴，晚上的总结材料你弄一下。嗓子要是还不舒服，就多喝点胖大海，别给我省钱！”
苏婉晴看着赵兴旺那略显佝偻却又透着股子精神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哑着嗓子应了一句：“得嘞，赵书记，您就瞧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