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岗镇这几天的日头挺毒，大中午的，街上也没几个闲逛的人。偶尔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也是躲着太阳走，生怕晒掉一层皮。
宁楚楚坐在赵家院子的葡萄架底下，手里捏着个平板电脑，大拇指在那推杆子。头顶上，“嗡嗡嗡”的声音没断过，那是她新换的大疆无人机，正在镇子上空盘旋。
“往左点……哎，那个谁，别把车停路中间啊……”宁楚楚嘴里碎碎念着，眼睛死盯着屏幕。
她是奉了赵兴旺的死命令，这几天专门盯着镇里的交通和卫生。毕竟“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的名号挂在那，万一半路杀出一拨检查的，路面上一坨牛粪没收拾干净，那可就是大事故。
突然，屏幕上的画面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在镇东头的一片民宿区，巷子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得都挺休闲，看着跟普通游客没两样。
“怪了。”宁楚楚皱了皱眉，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把画面放大。
那几个人既不进店喝茶，也不拿手机拍风景。其中一个戴着渔夫帽的老头，正蹲在一根电线杆子底下，仰着头数上面的线缆。另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跟旁边一个卖西瓜的大爷聊着什么，一边聊还一边往本子上记。
“这哪是游客啊？”宁楚楚心里犯嘀咕，“游客谁没事数电线杆子？”
她把无人机的高度往下降，悬停在离地二十米的地方，镜头直接怼到了那个戴渔夫帽老头的脸上。
老头听到了无人机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啥表情，既没摆手驱赶，也没比剪刀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电表箱。
这眼神，透着股子公家味儿。
宁楚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操控无人机拉升，掉头就往镇政府飞。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赵哥！赵哥！我是楚楚！有情況！”
……
五分钟后，镇政府办公室。
赵兴旺正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把蒲扇呼呼地扇风。听到宁楚楚的汇报，他眉头也没皱，反而把蒲扇往桌上一扔。
“拿照片给我看看。”
宁楚楚把平板递过去，指着那几个截图：“你看这老头，还有这个记笔记的。我在上头盯了十分钟，他们进了两家民宿，出来的时候都在看消防栓，还翻开垃圾桶看了看。最关键的是，他们跟卖瓜大爷聊了半天，我还以为他们是城管的便衣呢。”
赵兴旺捧着平板，眯着眼瞅了半天，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这老头看着有点眼熟。”赵兴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前两天的内部通讯录，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一张证件照，“你看，是不是这人？”
宁楚楚凑过去一看，照片上的人穿着正装，发型一丝不苟，跟现在这个戴渔夫帽的邋遢老头不太像，但那眉眼和神态，分明就是一个人。
“李……李国栋？国家乡村振兴局规划司的巡视员？”宁楚楚倒吸一口凉气，“妈呀，这是大领导微服私访啊！赵哥，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接待一下？让苏婉晴准备材料？”
赵兴旺把平板往桌上一扣，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蒲扇。
“接待个屁。人家既然没通知，那就是不想让你接待。要是咱们现在冲过去，又是握手又是汇报，反倒显得咱们平时是做样子的。”
“那咱就干看着？”
“看，当然要看，但不动。”赵兴旺站起身，把脚塞进那双黑布鞋里，“传话下去，镇里所有干部，谁也不许往那边凑。该修路的修路，该扫大街的扫大街。林小花她们那几家民宿，该咋干咋干，别因为人家是来检查的就给人家免单，那叫弄虚作假。”
宁楚楚看着赵兴旺那一脸坦荡，心里有点打鼓：“行吗？万一他们看见啥不好的……”
“横岗镇这几年咋样，不用演。烂泥坑子变成了水泥路，破瓦房变成了民宿，这都是实打实的。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个‘实’。”
……
接下来的三天，横岗镇平静得有点反常。
那五个“游客”分散在镇子的各个角落。有的背着包去爬了横岗云谷，半路还在路边跟挑扁担的老农换了口水喝；有的在民宿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退房的时候特意问了问wifi信号稳不稳；还有的去了正在施工的康养基地工地，站在围墙外头听了半天搅拌机的声音。
宁楚楚这几天也没闲着，天天拿着无人机在天上盯着。她发现这几个人虽然看着低调，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害怕。
有个细节让她记得特清楚。那天下午，考察组里的那个女的，在一家农家乐点了一盘炒腊肉。菜端上来，她没急着吃，先把筷子头插进盘子里，看了看是不是有油水流出来，又闻了闻有没有怪味。
这哪是吃饭，这是在搞食品安全突击检查。
到了第三天傍晚，夕阳把镇子染得通红。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镇口的牌坊底下。
五个“游客”背着包，陆续上了车。
宁楚楚就在不远处的拐角蹲着，手里捏着手机，看着那辆车启动，慢慢驶离了横岗镇的地界。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她才长出了一口气，飞快地跑向赵兴旺办公室。
“赵哥，走了！那帮人走了！”
赵兴旺正盯着电脑上看苏婉晴发来的最新数据，听这话，连头都没抬：“哦，走了就走了呗。正好，省得天天有人盯着我不拉胯。”
话音刚落，赵兴旺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挺简单，就俩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很好。”
赵兴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突然嘿嘿笑了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婉晴！”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苏婉晴推门进来：“赵书记，咋了？”
“通知后厨，晚上加个菜。”赵兴旺把脚翘在桌子上，晃悠着，“那个……把林小花叫来，让她把她家腌的那个酸豆角炒一盘。这几天顿顿大鱼大肉的，我想吃点清淡的。”
苏婉晴翻了个白眼：“合着您这是庆祝啊？”
“这叫心中有粮，心中不慌。”赵兴旺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哗啦”一声喝了一大口，“专家组的评价已经出来了，这就叫‘暗中考查，心中有数’。咱这横岗镇，经得起看！”
宁楚楚在旁边这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大电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要黄了呢。既然没事了，那晚上我要吃红烧肉！林小花家的红烧肉！”
赵兴旺指了指她：“你这丫头，刚才谁说要减肥的？”
“那是对着领导紧张消耗的卡路里，现在补回来！”
正说着，赵兴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他们在车上，那个戴渔夫帽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张横岗镇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和备注。地图的最下角，被他用笔写了一行小字：
“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是盆景，是风景。”
赵兴旺看着这张照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走吧，去吃饭。”
他站起身，顺手抄起桌上的安全帽，“对了，吃完饭还得去工地转一圈，明早那个路基铺设，我得盯着点，别让这帮专家走了咱们就松劲儿。”
宁楚楚在后面喊：“赵哥！你就不怕专家没走远再杀个回马枪？”
赵兴旺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槛，声音从楼道里传回来：
“杀回来更好，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夜战！”
楼道里的灯有点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