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了没？咋样了？”
镇政府那间放了服务器的机房里，热浪滚滚，空调嗡嗡作响。苏婉晴手里握着鼠标，因为出汗有点滑腻，她甚至顾不上去擦，死死盯着眼前那台正在疯狂刷新的电脑屏幕。
“别催，网速有点卡。”苏婉晴咬着牙，食指按着F5键不放，“国家局的官网估计现在全中国都在戳，服务器有点扛不住了。”
赵兴旺站在她身后，手里夹着根烟，烟灰都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也没察觉。他平时那股子稳如泰山的劲头这会儿全没了，胸口跟着屏幕上的圈圈转，一圈两圈三圈……
“啪”的一声轻响。
网页猛地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红头文件的红框名单，白纸黑字，写着《关于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候选单位的公示》。
苏婉晴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鼠标指针在屏幕上乱晃。她吸了口冷气，食指按住滚轮，一点一点往下拉。
第一批，北部地区……不是。
第二批，西部地区……也不是。
“妈的，是不是咱们没评上啊？”赵兴旺在后面急得爆了句粗口，伸手就要去抢鼠标。
“等等！有了！”苏婉晴猛地大喊一声，声音劈了叉，带上了哭腔。
就在名单的第三栏，中部地区那一块，赫然写着三个字——横岗镇！
下面是括号备注：浙江省横岗镇。
“进了！赵书记！我们进了！”苏婉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顾不上还在抖的手，转身就抱住了赵兴旺的胳膊，“全国十个！咱们是第十个！真的是第十个！”
赵兴旺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灭。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感觉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又像是灌了口烈酒，烧得慌。
“我就知道。”赵兴旺的声音有点哑，他伸手拍了拍苏婉晴的肩膀，“咱们横岗镇这块石头，终于磨成玉了。”
此时，楼下的一楼大厅。
那块巨大的数据大屏本来是显示游客流量的，这会儿突然黑屏了一下，紧接着，“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候选名单公布——横岗镇榜上有名”这一行字，用加粗的金色字体弹了出来。
大厅里，几个正在办事的村民和路过的干部瞬间安静了。
“卧槽！上了！真的上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个大厅炸开了锅。那些正在填表的不填了，正在扫地的扔了扫把，全冲到屏幕底下仰着头看。
“快看！那是咱们横岗镇！全国前十啊！”
“妈呀，这可是国家的牌子啊！咱们镇要发了！”
“赵书记呢？赵书记在哪？咱们得去给赵书记磕一个！”
人群还没来得及往楼上冲，镇政府外面的大喇叭已经响了。广播员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把这个消息像炸弹一样扔向了整个镇子。
广场上，本来闲散的人群瞬间聚拢。林小花和林小朵两姐妹正要去店里，听见广播，俩人对视一眼，尖叫着抱在了一起。
“姐！咱们镇成了！全国示范镇啊！”林小朵激动得直蹦跶，“这回咱那民宿还要啥宣传？这牌子挂出去，客人都得排队！”
“那还不赶紧回去把招牌擦干净！”林小花抹着眼泪笑，“别让那块金字招牌蒙了灰！”
远处，退休的老支书王德厚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听着外面的动静，让孙子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
“爷爷，咱们横岗镇出名了！”孙子兴奋地喊。
王德厚望着镇政府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嘴唇哆嗦着：“好……好啊。这辈子能看见这天，值了，死也值了。”
与此同时，赵兴旺的电话也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刚从机房出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一看屏幕，是秦梦瑶。
“喂，梦瑶。”
“兴旺！你看见了吗？官网公布了！”秦梦瑶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也有点不稳，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这会儿显得格外激动，“我刚从会议室出来，立马就查了。横岗镇，真的进了！”
“进了。”赵兴旺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沸腾的镇子，“我在名单上看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这不仅仅是个名头。有了这个，咱们后续的项目审批、银行授信、政策倾斜，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后咱们横岗镇，就是国家的门面！”
“我知道。”赵兴旺笑了笑，“这回，咱们算是真把根扎稳了。”
“晚上我要回镇里，咱们得喝一杯。”
“行，管够。”
挂了秦梦瑶的电话，赵兴旺还没把手机揣兜里，苏婉晴已经从机房里出来了，眼圈还红着，但脸上全是笑。
“赵书记，广场上的人都沸腾了，有人提议要放鞭炮庆祝，还有人要去买红纸写感谢信。咱们是不是……是不是也下去说两句？”
赵兴旺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摆了摆手。
“不急。”
他把桌上那盒还没打开的烟拿起来，拆开，抽出一根递给苏婉晴，自己也点了一根。
“婉晴，你看仔细了没？公示期两周。”
苏婉晴愣了一下，接过烟，虽然不抽，但还是拿在手里：“看见了，十四天。怎么了赵书记？都上榜了，还有啥问题吗？”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点深沉。
“这十四天，是给全国人民看的。要是这期间，有一封举报信，或者哪个眼红的给捅个篓子上去，这名头随时能撤了。咱们这三年是干了不少事，但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一百五十户没选上民宿的人里头，有没有憋着气的？那几个竞争失败的乡镇，有没有盯着咱们挑刺的？”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名头现在还是个“候选”。
“那……那咋办？”她有点慌。
“咋办？”赵兴旺把手里的烟头在空中虚点了点，“从现在开始，全镇干部取消休假。你去通知各个村支书，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谁也不许出去吹牛逼。那些想放鞭炮的，让他们小范围放两个意思一下就行，别搞成大动静，招人恨。”
他顿了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语气变冷：“还有，信访办那个口子给我盯死了。这十四天里，要是有一个老百姓因为这那点破事去上访，我拿他们是问。咱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这屁股擦干净，别留一点灰。”
苏婉晴看着赵兴旺那张严肃的脸，心里那股子狂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感。
“明白了赵书记。我现在就去通知，把那个舆情监控系统也打开，二十四小时盯着。”
“去吧。”赵兴旺挥挥手，“记住了，这叫‘闷声发大财’。这十四天过了，才是真把心放肚子里的时候。”
苏婉晴点头，转身就要跑，刚跑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赵兴旺：“赵书记，那您不去广场了？”
“不去了。”赵兴旺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又理了理领口，“我去工地转转。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飘。那帮老外专家要是看咱们因为个公示就停工庆祝，指不定怎么想呢。”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楼下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赵兴旺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像要把这地砖都踩穿了。
“对了婉晴！”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哎！”
“通知食堂，晚上加个菜。这事儿总归是喜事，大家伙儿还是得吃顿好的。别省着！”
苏婉晴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把手里的那根烟别在了耳朵上，大声应道：
“得嘞！那我要吃红烧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