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第五天。
镇政府的气氛本来就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结果下午两点多,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炸了。
苏婉晴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给赵兴旺汇报最新的网络舆情监控,听见那刺耳的铃声,手一抖,差点把刚倒的热茶给泼在键盘上。
赵兴旺倒是稳当,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死,慢条斯理地伸手拿起听筒。
“喂,我是赵兴旺。”
“赵书记,我是国家乡村振兴局办公厅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打扰你工作了。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您讲,我听着呢。”赵兴旺另一只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就在十分钟前,我们收到了一封加急的匿名举报信。信里反映你存在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称你利用职务之便,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甚至还有权色交易的行为。信里附带了几张照片,时间、地点都标得很清楚。”
“啪嗒。”
赵兴旺手里的茶杯盖子没盖稳,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苏婉晴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她这几个月一直就在赵兴旺身边转悠,对于这种传言,她比谁都清楚那是无稽之谈,但这会儿听说是上面直接打来质询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哦?作风问题?”赵兴旺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这举报信倒是挺新鲜。能问问那照片上都拍着啥了吗?”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赵兴旺是这反应,停顿了一下才说:“照片上有你在饭局上和几位女性碰杯的,有在工地上和女性单独谈话的。虽然画质一般,但确实是你。赵书记,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你对这件事做一个书面的情况说明,并在三天内传真过来。如果情况属实,这‘示收好手机,格,恐怕就要重新评估了。”
“行,没问题。”赵兴旺一口应下,“三天内,我给局里一个满意的答复。”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苏婉晴咬着嘴唇,把电脑往桌上一推,眼圈有点红:“赵书记,这……这不是扯淡吗!那几张照片我都知道!一张是咱们‘百家民宿’开业那天,大家一起吃饭庆祝;另一张是上次白若菡来考察,在工地上聊设计方案!怎么就成权色交易了?”
“急什么。”赵兴旺把茶杯放下,重新抽出一根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要是这蛋是铁打的,苍蝇碰上去也就是折条腿。”
正说着,他放在桌上的放下手机,动了起来。看来电显示,是“老张”。
赵兴旺划开接听键:“老张,鼻子挺灵啊,这儿刚挂了电话,你消息就来了?”
老张是赵兴旺当年的警校同学,现在在市局经侦支队,虽然不管这块,但路子野。
“兴旺,你小子就别跟我这儿装淡定了。”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有点急,“我刚听市局网监那边的朋友说,北京那边转下来一封举报信,是你的事儿。我这赶紧给你透个底。那封信是从省城一家打印店发出来的,IP地址咱们虽然没查到具体人,但那个打印店就在林家老宅那个片区附近。”
“林家?”赵兴旺眯起了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对,林若曦是跑了,但林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还在呢。这几年的棚改、民宿项目,林家的利益被你动得最狠。他们这是看你快要把‘全国示范镇’的帽子戴头上了,想最后给你来个釜底抽薪。”老张骂骂咧咧地说,“这帮孙子,真特么阴损。兴旺,你赶紧想辙,这要是真定性了作风问题,你这半辈子可就白忙活了。”
“谢了兄弟。”赵兴旺声音沉沉的,“既然知道是谁干的,这事儿就好办了。他们这是想把我往死里整,可惜啊,他们忘了我是干啥出身的。”
挂了电话,赵兴旺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
柳如烟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那架势像是要来打架的。她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还没擦干净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柳姐?你这是咋了?”苏婉晴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柳如烟一把甩开苏婉晴的手,径直冲到赵兴旺办公桌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外面的大马路,声音都在抖:“赵书记!外面那些闲话是不是真的?有人说……有人说你和婉晴她们几个……那些脏水都泼到你身上了!”
赵兴旺乐了,起身给柳如烟倒了杯水:“柳姐,消消气。你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我能不气吗!”柳如烟眼眶通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花和小朵回家哭了一中午,说村里有人嚼舌根,说咱们横岗镇是靠你跟女人睡觉换来的项目!这帮杀千刀的东西,你为了咱们镇累得头发都白了,他们居然这么丧良心!”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赵书记,这冤枉啊!我和两个闺女,还有婉晴她们,心里都明镜似的。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去告他们!去抓他们!”
赵兴旺看着柳如烟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反而热乎乎的。他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复印件。
“柳姐,别哭。这事儿我有数。”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那是一沓厚厚的工商注册信息和项目审批表。
“婉晴,你来给柳姐念念。”
苏婉晴吸了吸鼻子,拿起最上面一张:“这是秦氏集团的投资协议,法人代表秦梦瑶,投资额三十亿。”
再拿起一张:“这是白若菡的国际招商合同,这是陈婉清的运营方案,这是夏晚晴的媒体推广授权书……”
赵兴旺点着桌子,语气平稳:“柳姐,你听听。这上面白纸黑字,有法人代表,有公章,有红头文件。她们是横岗镇的投资商,是我的合作伙伴。每一分钱怎么进来的,每一笔账怎么走的,税务局和银行都有底。这叫战友,不叫情人。”
他站起身,走到柳如烟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帮人造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女人也能当老板,也能干大事。在他们眼里,女人围着男人转,肯定不干不净。可在我赵兴旺眼里,这叫本事。清者自清,等这封情况说明发过去,我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苏婉晴看着赵兴旺那副坦荡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劲儿也散了不少。她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赵书记,我现在就写说明。我把这几年的项目数据、税务证明、还有她们几个人的聘任书全都扫描进去。三百页的附件,让他们好好查!”
“对!就这么干!”柳如烟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让那帮王八蛋看看,咱赵兴旺嘴角微扬人,那是凭本事吃饭!”
赵兴旺笑了笑,转身看向窗外。阳光正打在安缦酒店的楼顶上,金灿灿的。
“婉晴,写完之后,给那个林家亲戚也送一份。”赵兴旺的声音冷了下来,“不用署名,就放他们家门口。告诉他们,想斗,咱们就明着来。这一招阴沟翻船,不好使。”
苏婉晴一边打字一边点头:“得嘞!我这就去安排快递。”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密集而有力,像是一场无声的反击战。
赵兴旺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柳如烟,又把烟塞了回去。
“柳姐,晚上回去把小花小朵骂一顿。为这点破事就哭,以后怎么接这‘全国示范镇’的客?”赵兴旺突然来了一句。
柳如烟“噗嗤”一声笑了,伸手给了他胳膊一拳:“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闺女能受这委屈?”
赵兴旺没接话,只是把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情况说明》拿过来,提笔在抬头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属实。”
然后划掉,在旁边写上:“绝无此事。”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尖正好指着窗外那个正在放风筝的村民,那风筝飞得正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