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黑色的轿车悄没声地停在了镇政府门口,没鸣笛,也没挂那种明显的公务车牌子。
车门一开,下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笔记本,一个提着相机。
赵兴旺正站在二楼窗边抽烟,看见这阵仗,把烟头往楼下的花盆里一弹,转身往外走。
“来了。”他路过苏婉晴办公室的时候敲了一下门,“把会议室那个有点味儿的茶换了,换新茶。”
苏婉晴正紧张地整理着那一堆厚厚的汇报材料,听见这话,手一抖,纸张撒了一地。她也没敢多问,赶紧蹲下去捡:“得嘞,赵书记,马上换。”
几分钟后,小会议室。
领头的男人坐主位,没急着说话,先拿眼把赵兴旺上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像X光,透着股子审查的意味。
“赵兴旺同志是吧?”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我是国家乡村振兴局复核组的组长,姓周。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那封举报信。我们走的是随机路线,没通知省里和市里,你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
赵兴旺给三人倒了茶,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明白。领导这是突击检查,看我赵兴旺屁股干不干净。周组长,咱们直说,咋查?是看材料,还是找人问话,您说了算。”
周组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基层干部面对调查组这么淡定。他摆了摆手:“材料我们路上看过了,那是死的。我们要看活的。这样,你们镇上的那个秦梦瑶、白若菡,还有那几个女同志,都在不在?”
“都在。今儿个正好有个项目碰头会。”赵兴旺指了指外面,“都在大会议室等着呢。”
“好。”周组长站起身,“那我们就分头行动。老李,你去村里随机走访,别找干部,就找老百姓。小王,你跟我,去约谈这几个当事人。赵书记,你自己找个地方避一避,我们需要单独谈话。”
赵兴旺一点头,拎起桌上的安全帽:“成,我去工地盯着。你们要是找不到人,打我电话。那个……周组长,能不能多问一句,我这还能回来接着干活不?”
周组长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说:“看调查结果。”
……
另一个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凝固。
秦梦瑶、白若菡、陈婉清、夏晚晴、苏婉晴,再加上负责拍摄的宁楚楚,六个人一字排开坐在长条桌后面。
周组长的小本子摊开,目光落在几个女人身上,眼神有点复杂。这阵容,说实在的,确实容易让人误会。秦梦瑶那是省城的女强人,白若菡更是带点洋气的千金大小姐,剩下几个也是个顶个的漂亮能干。
“秦总是吧?”周组长点了秦梦瑶的名,“举报信里说,你和赵兴旺有私情,所以在横岗镇拿了地。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秦梦瑶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解释?周组长,我要是为了私情拿地,犯得着往这穷乡僻壤砸三十个亿?我这钱是大风刮来的?我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我的每一分钱都要给股东回报。我在横岗镇投的是真金白银,赚的是合规利润。至于赵书记……”
她站起身,气场全开:“那是我的合伙人,是我的战友。我们天天晚上开会开到两三点,研究的是怎么把路修好,怎么把水管铺下去。如果这叫私情,那我们确实挺‘私情’的,毕竟那是生死之交。”
周组长被她的气势噎了一下,笔尖顿了顿。
转头看向白若菡:“白小姐,你呢?举报信说你动用了国外关系,是为了帮赵兴旺洗钱。”
“呵。”白若菡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欧葆庭和青草地的签约合同,这是外资入境审批单。赵书记要是洗钱,能洗到法国人和瑞士人的头上去?人家那是国际巨头,眼睛比你们都毒。我帮赵书记?周组长,您别逗了,是他帮我完成了集团任务,我还得谢谢他没嫌我麻烦呢。”
接下来的陈婉清、夏晚晴,还有苏婉晴、宁楚楚,几个人轮番上阵。有的说话软中带硬,有的直接把工作日志甩出来,宁楚楚更是直接把无人机拍的视频给调了出来。
“您看,这是那天晚上两点,赵书记在工地吃泡面的画面。这也是我和他在加班,旁边还有十几个大老爷们呢。您要是觉得这也是‘不正当关系’,那我们这工地全是第三者。”
周组长看着屏幕上赵兴旺那灰头土脸、蹲在泥地里吃面的样子,脸色慢慢缓和了一些。
与此同时,镇子里的各个角落。
另一个组员老李正随机拦人。
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递给老板娘——那是林小花的母亲柳如烟。
“大姐,打听个事儿。”老李压低声音,“你们这赵书记,平时作风咋样啊?对女的……有没有那个意思?”
柳如烟一听这话,眼珠子立马瞪圆了:“啥意思?你啥意思?你是说我们赵书记是流氓?”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大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赵书记那是好人!是我家恩人!当初我们要开民宿,没钱没技术,是他手把手教,还给我们跑贷款。现在有些烂舌头根的造谣,那是丧良心!你自己去看看,镇上哪家民宿不是干干净净挣来的钱?赵书记天天在工地吃土,也没见他去哪家女同志屋里喝过一口茶!”
老李被吼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点头:“是是是,大姐您消消气。”
他又走到广场上,正好碰见王德厚老头在那晒太阳。
“大爷,您觉得赵兴旺这人咋样?”
王德厚把眼一眯,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赵书记啊?那是个倔驴。干活不要命,谁敢说个不字他能跟谁急。但你问我他坏不坏?哼,我看那写举报信的人才坏!赵书记把咱们从穷坑里拉出来,现在有人看眼红了,想往他身上泼脏水。大兄弟,你们是上面来的吧?可得把眼擦亮喽,别冤枉了好人!”
走访了三十多户,从开农家乐的老板,到路边摆摊的小贩,甚至还有几个正在搬砖的汉子,口径竟然出奇的一致。
赵兴旺?那是个干活的硬茬。是个好官。
三天后。
复核组结束了调查。周组长合上了笔记本,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赵兴旺。
“赵书记,情况我们基本核实了。”周组长喝了口水,语气比刚来时松弛了不少,“我们查了财务,查了项目流程,也走访了群众。秦总和几位女同志的项目,流程合规,效益良好。关于举报信里的内容……”
他停了一下,把本子收进包里:“结论是:查无实据,举报不实。”
赵兴旺长出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那我这帽子算是保住了?”
周组长笑了笑,这次是真心的:“不仅保住了,还戴得更稳了。刘远洋刘总我们也问了,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干部——两袖清风,一身泥土味。赵书记,有些闲话,在事实面前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伸出手:“祝贺横岗镇。我们会建议维持你们的候选资格。”
赵兴旺握住那只手,用力晃了晃:“谢了。周组长,下次来,我请你们吃真正的土鸡,这次太忙,怠慢了。”
“有机会一定。”
送走了复核组,赵兴旺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山路口。
苏婉晴从后面跑上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厚厚的申报材料:“赵书记,他们走了?结论是啥?”
赵兴旺转过身,看着那一脸紧张的小丫头,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走了。啥事没有。以后别瞎操心,把你的数据大屏给我盯紧点就行。”
“我就说嘛!”苏婉晴捂着脑门笑,“我就知道那些人瞎扯淡。”
正说着,赵兴旺的手机响了。是林小花打来的。
“喂,小花?”
“赵书记!听我姐说上面来人查你了?”林小花在那边急吼吼地问,“你没事吧?我正想去镇政府送土鸡蛋给你壮胆呢!”
赵兴旺乐了,把手机拿远了点:“没事,查完了。我有事也是被你们那堆鸡蛋给补回来的。对了,让你妈别骂街了,人家领导都记着呢。”
挂了电话,赵兴旺抬头看了看天。
镇广场的大屏幕上,那条“热烈祝贺横岗镇入选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公示名单”的横幅还在那挂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点了一根烟,猛吸一口,转身冲着楼里喊了一嗓子:
“婉晴!把那个‘公示期倒计时’的牌子给我撤了!换上新牌子——‘迎接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