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岗镇广场上那棵老槐树底下,今天挤满了人。
比上次发布会的人还要多。不仅广场上站满了,连树枝上、旁边的围墙根底下,甚至对面那栋还没拆完的矮楼顶上,全是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千号人。
赵兴旺站在主席台的后场,不停地扯着脖领子。今儿个是个大日子,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而是换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还打了条红领带。
但这行头对他来说,比扛两袋水泥还累。
“赵书记,您别扯了,领带都歪了。”苏婉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过来帮他正了正衣领,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全是笑意,“这可是上央视新闻的场面,您得支棱起来。”
“妈的,这衣服领子跟这天气一样,专门卡我脖子。”赵兴旺骂了一句,但手还是放下了,“婉晴,数据都准备好了?大屏幕没问题吧?”
“没问题,刚才试了三遍。那块牌子也擦亮了。”苏婉晴指了指台侧,那里放着一块被红布盖着的牌匾,“赵书记,真的……要成了。”
赵兴旺看着她那副想哭又想笑的样子,伸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行了,别激动。待会儿要是局长来了,你那腿别打哆嗦就行。”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考斯特中巴车缓缓停在广场入口。车门一开,第一个跳下来的不是领导,是赵铁山。这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的保安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对讲机,吼了一嗓子:“都往后稍稍!让出条道来!别挤着领导!”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下来。他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极好,脸上有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特有的从容和稳重。这就是国家乡村振兴局的局长,今天亲自来授牌的。
赵兴旺赶紧迎了下去,步子迈得有点大,差点踩到自己那双不习惯的皮鞋。
“局长,欢迎您来横岗镇!”赵兴旺伸出手,声音有点抖。
局长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笑意:“兴旺啊,我看过你的照片,平时看着挺精神,今儿个怎么穿得像个新郎官?这领带打得有点紧啊。”
一句话,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赵兴旺脸上一红,摸了摸鼻子:“局长,这不是为了配合咱们这金招牌嘛。”
“好!那就看看这金招牌能不能挂得住。”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上台!”
广场中央,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显示着“热烈庆祝横岗镇荣获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的字样。
局长走在前面,赵兴旺紧跟在侧后方。那一瞬间,赵兴旺感觉全广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看见前排的秦梦瑶正仰着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白若菡这丫头难得没戴墨镜,眼睛红红的;陈婉清在旁边低着头抹眼泪;夏晚晴举着那个大相机,手抖个不停;宁楚楚和苏婉晴俩丫头抱在一起,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有那个林缺,蹲在最角落里,手里拿着个烂桃子在擦,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
上了台,工作人员把那块红布掀开。
“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横岗镇”。
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下闪着光。
局长双手捧起牌匾,郑重地递到赵兴旺面前:“兴旺同志,恭喜你们。全国十个,你们是第一个授牌的。这块牌子,沉甸甸的,那是三千多横岗百姓的心血。”
赵兴旺伸出双手,掌心微微出汗。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牌匾时,他感觉一股电流窜过全身。真的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他接过来,猛地一沉手,差点没托住。
“稳住!”局长低声提醒了一句。
赵兴旺咬了咬牙,把牌匾稳稳地抱在怀里。那一刻,他感觉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滚烫滚烫的,怎么也压不住。以前那个连鸟都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现在真的成了全国标杆。
“谢谢局长,谢谢国家!”赵兴旺的声音有点破音,他深深鞠了一躬。
局长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乡亲们!横岗镇用了三年时间,从省级贫困乡变成了全国示范镇。有人说这是奇迹,我说这不是。这是赵兴旺这样的干部带着大家伙儿,用汗水和泥巴干出来的!横岗模式,值得全国学习!”
“好!”
台下瞬间炸了锅。王德厚老头把拐杖挥得像把刀,吼得嗓子都哑了:“好!赵书记好!局长好!”
掌声像是海啸一样,把那老槐树的叶子都震得哗哗响。
局长讲完,把话筒递给了赵兴旺。
赵兴旺抱着牌匾,没法拿话筒,苏婉晴赶紧跑上来,把牌匾接过去,那是她这辈子接过最重的东西。
赵兴旺扶了扶话筒,吸了吸鼻子,视线模糊地扫过台下。
“乡亲们。”他顿了顿,声音粗粝,“这块牌子,烫金的大字,看着是真好看。但我知道,这字不是金子做的,是咱们横岗镇三千多口人的命换来的。三年前,咱们这儿路是烂泥塘,房子是破瓦房,年轻人全跑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那时候有人说,横岗乡没救了,神仙来了也得掉层皮。但我赵兴旺不信邪,你们也不信邪。咱们修路、种树、盖民宿、引投资。林小花她妈把家里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林缺这小子为了跑项目把腿都跑断了,还有婉晴她们几个女娃娃,大半夜的跟着我在工地吃泡面。”
他伸手指了指台下的五美,手指头有点哆嗦。
“这块牌子,不是给我赵兴旺挂的,是给你们每一个人的。今天回去,把家里的门框擦干净了,这块牌子,咱们得挂在心坎上!以后谁再敢说横岗镇穷,就把这块牌子拍他脸上!”
“哗——”
掌声再次响彻云霄。
赵兴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冲着局长点了点头:“局长,咱们这块牌子,挂哪里?镇政府大门?”
局长笑了:“挂镇政府大门太小气。挂广场这墙上,让全横岗的人都看着。”
仪式结束,人群还没散。
赵兴旺刚下台,就被五美围住了。
秦梦瑶走过来,什么也没说,伸手帮他把那个勒得要命的领带松开了两扣:“行了,别勒着了。刚才在台上,我看你脸都憋红了。”
“红啥红,那是激动的。”白若菡在旁边插嘴,递过来一瓶水,“赵书记,刚才那话讲得不错,把林缺那小子都说哭了。”
“他哭个屁,他是心疼刚才那个烂桃子。”赵兴旺拧开水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苏婉晴抱着那个牌匾,像是抱着个传家宝:“赵书记,这牌子真重啊。我刚才差点没接住。”
“重才好。”赵兴旺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字,嘴角咧到了耳根,“不重,压不住咱们这三年的路。”
宁楚楚在旁边举着相机,咔咔又是两张:“赵书记,笑一个!这可是历史时刻!”
赵兴旺把手里的空瓶子捏扁,随手一扔,正中旁边的垃圾桶。
“行了,别拍了。局长还在那边看着呢,赶紧去安排晚上的庆功宴。今晚,咱们横岗镇不醉不归!”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已经被工作人员挂上广场墙壁的牌匾,阳光正好打在第一个字上。
“走!”赵兴旺一挥手,大步流星地朝局长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