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报纸的摩托车刚停在镇政府门口,还没等那邮递员把腿从车撑子上拿下来,宁楚楚就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
“赵哥!赵哥!来了来了!”
赵兴旺正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子在院子里溜达,听这动静,眉头一皱:“着火了还是地震了?那是人民日报,不是大学录取通知书,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你快看看!”宁楚楚一把抢过那个牛皮纸信封,三两下撕开封口,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古董。
她把报纸展开,直接怼到赵兴旺眼皮子底下,指着头版的位置:“你看这儿!你看这儿!”
赵兴旺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
头版头条,占了小半个版面。黑体大字标题,粗黑醒目——《从“三无乡村”到“全国标杆”——横岗镇的逆袭密码》。
这标题,看着就提气。
赵兴旺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赶紧把茶缸子搁在花坛边上。他凑近了细看,配图是一张他在授牌仪式上接过牌匾的照片,虽然抓拍的角度有点刁钻,把他那一脸的褶子都拍进去了,但那股子精气神儿还在。
文章署名:张立华。
“这小张,还真给写出来了。”赵兴旺嘴角咧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报纸上的字,“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还是个刚转正的小记者,骑个破自行车满山头转悠。现在笔杆子硬了啊。”
正说着,苏婉晴手里拿着一叠报表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俩人围着张报纸跟看宝贝似的,不由得笑了:“赵书记,这还没看够啊?刚才财政局那帮人都打电话来祝贺了,说咱们镇这回是在全国人民面前露了大脸。”
“这叫面子,懂不懂?”赵兴旺把报纸折好,递给宁楚楚,“行了,别举着了,手汗给弄湿了。婉晴,你给拍个照,发那个五美群里,让她们也看看。”
“得嘞!”
苏婉晴掏出手机,对着报纸“咔嚓”拍了一张,顺手发进了那个名为“横岗镇高层核心群”的微信群里。
这群里除了赵兴旺,就是秦梦瑶、白若菡、陈婉清、夏晚晴、苏婉晴和宁楚楚这六朵金花。平时大家忙,消息不多,但这会儿,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秦梦瑶第一个冒头:【哭了。这标题看着比那年那一版大多了。】
白若菡跟了个表情包,是个小人在擦眼泪,后面补了一句:【+1。当初那些骂咱们的人,今儿个脸都得肿。】
陈婉清:【泪目。赵书记那张照片有点慈祥啊,哈哈。】
夏晚晴:【已存图。马上安排做成宣传海报,投放到省城几个大商场的广告屏里去。这就是活招牌!】
宁楚楚看着群消息,在那直乐:“赵哥,你看梦瑶姐她们,平时一个个雷厉风行的,这会儿怎么都跟林黛玉似的。对了,张记者那文章里写了啥?念两句听听呗。”
赵兴旺清了清嗓子,捏着嗓门念了两句:“……三年前,横岗乡无路、无产业、无未来,赵兴旺坐着一辆漏雨的三轮车进村……三年后,这里成为全国示范镇,金色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念到“漏雨的三轮车”那儿,赵兴旺顿了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这小张,记性真好。那年那三轮车确实漏雨,把我新买的裤子都给弄湿了。不过这文章写得实在,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吹捧,全是咱们一步步走出来的脚印。”
正说着,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了。
拿出来一看,是张立华。
“喂,张大记者,你这稿子可是够劲儿啊。”赵兴旺笑着接起电话。
“赵书记,您满意就行!”张立华在那头声音挺大,听着心情不错,“刚总编还夸我呢,说这稿子有深度,把‘横岗模式’给讲透了。这可是头版头条,全国也就十个名额,咱们省就你这一家独苗。这分量,您懂的。”
“懂,懂。多谢你给咱们横岗镇扬名。”
“对了赵书记,我在文末留了个扣子。我说横岗镇的逆袭没有终点,只有起点。希望咱们镇能继续当这个听筒里传来忙音,
“这话收好手机,赵兴旺看了一眼墙上的牌匾,“只要我赵兴旺还在横岗镇一天,这排头兵我就当到底。”
挂了电话,宁楚楚已经不知道从哪找来个相框,正要把那张报纸往里塞。
“你这是干啥?”赵兴旺问。
“裱起来啊!”宁楚楚一边塞一边说,“这可是传家宝。以后咱们镇政府大厅里,左手边挂‘全国乡村振兴示范镇’的牌子,右手边挂这张人民日报。谁进来都得先瞅两眼,倍儿有面子。”
苏婉晴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楚楚,你那相框是不是去年那个淘汰下来的塑料框?别把这么金贵的报纸给装丑了。”
“切,内容大于形式懂不懂?”宁楚楚不服气地怼回去,手上动作倒是快,三两下就把报纸塞进去,把背板一扣,搞定。
她抱着相框,像是个抱着奖状的小学生,美滋滋地跑向大厅:“我挂起来去了啊!”
看着宁楚楚跑远的背影,赵兴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苏婉晴:“婉晴,刚才电话里张立华说咱们是省里的独苗苗。这话听着好听,但也扎人啊。”
苏婉晴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我也想到了。‘全国示范镇’,这帽子戴着舒服,但要是哪天风吹歪了,砸着也是生疼。咱们现在就像是被人拿放大镜盯着,一点灰尘都能被看成石头。”
“明白就好。”赵兴旺重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刚才群里那帮丫头哭是感动,咱们要是跟着飘起来,那就是找死。明儿个周一例会,你通知下去,所有干部,谁要是敢拿这个牌子出去吹牛逼、吃拿卡要,我撤了他。”
“放心吧赵书记,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苏婉晴把报表合上,“对了,刚才老张那边来电话,说咱们那个二期工程的建材款到了,问是不是先把那笔尾款结了?”
“结!钱到了就结,别欠着人家工钱。”赵兴旺大手一挥,“这牌子既然挂上了,咱就得让它更亮堂点。走,去工地看看,今儿个那个景观水坝要合龙,我得去盯着。”
赵兴旺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抄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宁楚楚刚挂上去的那张报纸。
阳光下,报纸上的标题黑得发亮。
“哎,婉晴。”
“哎,赵书记。”
“回头再去邮局买二十份今天的报纸,给镇上那些孤寡老人和老党员家里送一份。这玩意儿,比那两斤猪肉实惠。”
“好嘞!”苏婉晴应了一声,转身去推自行车。
赵兴旺转过身,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赵兴旺转身团淡蓝色的烟雾,然后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