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党委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很，全是烟味儿。
“行了，今儿个会就到这儿。散会！”
赵兴旺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那是最后一点茶根儿。他这一嗓子吼完，底下坐着的十几个镇干部如获大赦，一个个收拾笔记本、挪椅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走。
两小时的党委扩大会议，讨论的是下一阶段“全域旅游”的细化方案，争论得挺凶，赵兴旺这会嗓子都喊劈了。
等到会议室大门重新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赵兴旺低头收拾桌上的红头文件，眼皮没抬，嘴里却冒出一句：“咋的？还没听够？要不要我再给你们加个钟，讲讲母猪产后护理？”
会议室长桌对面，那六个女人没动。
秦梦瑶坐在正中间，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那是个谈判的架势。
“赵书记，会开完了，咱们聊聊私事。”秦梦瑶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特清楚。
赵兴旺收拾文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文件塞进抽屉里，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私事？我赵兴旺这就是公仆，哪来的私事。要是有，那也就是昨晚那锅汤有点咸了。”
“那报道撤了，事儿还没完。”白若菡在旁边插了句嘴，她今天没戴墨镜，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外头那些闲话是没人说了，可咱自己心里头这疙瘩还没解开呢。”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着她们。这六个女人，一个是身家几十亿的秦氏集团董事长，一个是海归的度假村女王，还有搞运营的、搞媒体的，加上他身边这两个左膀右臂。这阵容，放在省城那个圈子里也是能掀起点风浪的，今儿个全堵在他这会议室里要说法。
“说吧，想聊啥？”赵兴旺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要是问我那八卦是不是真的，我已经发过声明了。要是问别的……”
“别的。”秦梦瑶打断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兴旺，我们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个啥态度？那报道写的虽然恶心，但有一句话没说错——咱们这几个，都在你身边耗着呢。你是不选，还是不敢选？还是说，你就打算把咱们当备胎，一直吊着？”
这话一出，旁边的苏婉晴和宁楚楚都屏住了呼吸。
赵兴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备胎？我有那资格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来透透气。外头是横岗镇的大广场，那块“全国示范镇”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广场上那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四年了。”赵兴旺背对着她们，声音有些发沉，“你们跟着我，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秦总，你为了横岗镇，把你爸气得住进医院；若菡，你为了那个度假村，那是把你在国外的名声都押上了；还有婉清、晚晴，你们本来都有更好的去处，全为了这穷乡僻壤留下了。”
他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赵兴旺是个粗人，但我心里有数。你们问我咋想？我告诉你们——我不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横岗镇的五年计划，这才刚开了个头。路修通了，房子盖好了，可产业呢？老百姓的钱袋子还没彻底鼓起来。我现在脑子里除了这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装不下别的。”
赵兴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也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想回家有口热乎饭。可我是个当书记的，我若是成了家，若是有了私心，这碗水还能端平吗？到时候，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没日没夜地扑在工地上？”
他看着秦梦瑶，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你们都是好女人，真的。好到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现在若是答应了谁，那就是耽误谁。我这人现在心里只有横岗镇，塞不进别的。若是以后你们谁后悔了，想走了，我赵兴旺绝不拦着，还得给你们写封表扬信，感谢你们为横岗镇做的一切。”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硌人。
苏婉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宁楚楚低着头，死死抠着桌角。
秦梦瑶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赵兴旺，你这人，有时候真挺没劲的，但也真挺爷们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既然你都把话摊开了，那我也把话撂这儿。备胎这词儿，我们不爱听。咱们这是‘战友’。既然你说不敢耽误，那我们就让你看看，我们到底耗不耗得起。”
白若菡也站了起来，把头发一撩：“对。你那五年计划不是还没完吗？行，我就住在对面的山头上，天天看着你折腾。你啥时候干完，啥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陈婉清扶了扶眼镜，笑着接了一句：“八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五年。我就当是在你这挂了个长期的职。”
夏晚晴拍了拍桌子：“我的摄像机一直开着，纪录片还没拍完呢。你要是敢半路撂挑子，我就把你光屁股满山跑的镜头剪进正片里。”
“噗嗤。”
赵兴旺忍不住乐了，骂了一句：“滚滚滚，哪有那镜头。”
苏婉晴擦了把眼泪，把桌上的文件一抱：“反正我的账本就在这儿，你是赖不掉的。想赶我走？没门。”
宁楚楚也抬起头，小声补了一句：“我的无人机……也一直在。”
赵兴旺看着这帮女人，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怎么也压不住。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那种想哭的冲动给憋了回去。
“行。既然你们这帮傻丫头都不怕耽误，那我赵兴旺要是干不出个样儿来，真就没脸见人了。”
他大步走回桌边，伸出手，掌心朝下：“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还是那句话，战友。等哪天横岗镇真成了金窝窝，咱们再提别的。”
秦梦瑶也伸出手，盖在他手上：“一言为定。”
白若菡的手叠了上去。
陈婉清、夏晚晴、苏婉晴、宁楚楚，一只只手依次叠上来。
六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得嘞！散会！”赵兴旺猛地把手抽回来，甩了甩，“都赶紧回去干活！要是谁敢耽误了明天的工程进度，看我不削你们的！”
众人哄笑着散去。
赵兴旺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推推搡搡走出会议室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连绵的群山，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把空烟盒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王大爷！王大爷！”
他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把那推土机给老子开出来！今儿个那个土方，不填完谁也不许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