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刚关上，里头的烟味还没散尽，赵兴旺一个人坐在长条桌顶头，手里转着那个没了水的保温杯。
刚才那场“摊牌局”就像是一场急行军后的动员会，话虽说得敞亮，甚至有点糙，但他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几个女人，算是真的把心定在横岗了。
定心容易，走心难。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是苏婉晴，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圈还有点红，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赵书记，您不出去看看？宁楚楚那丫头把新买的那台什么……大疆那个大家伙给飞起来了，说是要搞什么‘上帝视角’。”
赵兴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磕，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看啥看？她爱飞就让她飞，只要别把我的瓦片给揭了就行。走，回办公室，今儿个那个数据大屏的调试还得过一遍。”
……
与此同时，省城，秦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省会，屋内是冷气十足的办公室。秦梦瑶把那份刚签完字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秦总，这笔百亿投资……是不是太集中了？横岗县现在的体量，吃得下吗？”对面的副总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
秦梦瑶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吃得下吃不下，不是看体量，是看谁在管。以前我投房地产，那是看地段；现在我投横岗，看的是人。”
她指了指窗外：“把集团的重心转过来。以后秦氏不叫地产集团，改名叫‘乡村振兴投资平台’。横岗县是第一站，这一百个亿，我要让它变成种子，给我撒下去。”
副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对了，”秦梦瑶叫住他，“把那个‘秦守诚女儿’的标签给我撤了。以后谁再提这三个字，我就让他去横岗工地搬砖。我是秦梦瑶，横岗镇的秦梦瑶。”
……
横岗镇南边，安缦酒店工地。
这会儿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钢筋水泥烤得直烫手。白若菡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身上那件原本时尚的风衣早就脱了，换上了件灰扑扑的工装衬衫。
她面前站着一帮金发碧眼的老外，那是安缦总部派来的设计团队，正指着图纸叽里呱啦地喊着。
“No, no, no! This is impossible! The budget is too low!”（不不不，这不可能！预算太低了！）一个叫彼得的设计师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白若菡眼皮都没抬，拿着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划了两道，然后抬起头，嘴里蹦出一串流利的英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Peter, look at the terrain here. You want marble? Fine, but you pay for the transport. I have the best bamboo here. If you don't use it, I'll find someone else who appreciates local materials.”（彼得，看看这儿的地形。你要大理石？行，但你付运费。我这儿有最好的竹子。如果你不用，我就找个欣赏本地材料的人来。）
那老外被她这一通抢白给噎住了，翻了翻白眼，最后耸耸肩：“Okay, you are the boss.”（行，你是老板。）
白若菡把笔往兜里一揣，转头对旁边那个正愣神的施工队队长老刘喊道：“愣着干啥？看戏呢？接着挖！那地基还没打完呢！下午两点前我要是看不见钢筋立起来，今晚你们全队去给我挑砖头！”
老刘被吼得一缩脖子，赶紧招呼人干活：“哎哎，白总，马上马上！”
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动静，白若菡擦了把脸上的汗，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赵兴旺那张在主席台上讲话的照片，她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那堆钢筋。
“妈的，这才是我要干的事儿。”
……
省文旅集团，战略规划部会议室。
陈婉清正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全县地图。
“这不是横岗镇一个镇的事。”她的声音很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这是全县15个乡镇的一盘棋。我们以前总是盯着横岗这一亩三分地，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路修通，把水流活。”
台下的几个老专家正皱着眉头翻看着那本厚厚的规划书。
“小陈啊，你这投入有点大啊。二十个亿，对于一个刚脱贫的县……”
“刘老。”陈婉清打断了他，激光笔点在一张柱状图上，“您看这个数据。这是横岗云谷这三年的游客增长率，尤其是省外游客，从15%涨到了43%。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要的不是本地人游本地，是让全国人民来消费。这二十个亿，不是投给现在的，是投给未来的。”
她合上规划书，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我的目标，是把横岗县做成全国最好的旅游目的地。不是之一，是最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掌声响了起来。
……
镇政府的数据中心。
苏婉晴正对着那个占了一整面墙的大屏幕发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正在实时跳动——民宿入住率、农产品销量、游客车流量……
“这儿，这儿还得加个监控点。”她指着屏幕上一个盲区，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技术员说，“赵书记说了，数据不能骗人，尤其是不能骗自己。宁楚楚那边的无人机画面也得接进来。”
“得嘞，苏工，马上弄。”技术员敲着键盘。
苏婉晴看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头那股子“我也算是个官”的虚荣心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她现在是横岗县产业数据总师，这名头听着唬人，干的全是枯燥活儿。
但她乐意。
“这不比算谁跟谁搞对象有意思多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又骂了自己一句，“屁，明明还是算赵书记的账最有意思。”
……
院子外的起飞坪上。
“嗡嗡嗡——”
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划破了空气。宁楚楚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爬升的无人机。
“飞高点！再飞高点！把那个安缦酒店的工地拍进去！对，就是那个角落！”
她旁边站着刚从省台赶回来的夏晚晴。夏晚晴手里扛着个摄像机，正在拍宁楚楚操作无人机的样子。
“楚楚，稳住，别抖。”夏晚晴嘴里说着，手里的镜头却稳得像焊在钢架上一样，“我要把这个画面剪进第三部纪录片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蜕变》。”
“蜕变？”宁楚楚盯着屏幕问，“谁蜕变？赵书记？”
“都有吧。”夏晚晴笑了笑，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咱们这帮人，谁不是脱了一层皮才活出个人样来的。你看若菡那丫头，以前哪会跟包工头吵架？现在骂人都带拐弯的。”
“也是。”宁楚楚笑了，“我以前就只会拍风景，现在才知道，原来这风景里有人在拼命活着，那才叫好看。”
……
赵兴旺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这一幕幕。
苏婉晴在数据室里指挥若定，宁楚楚在天上飞得正欢，远处的工地那是白若菡的地盘，省城那边有秦梦瑶和陈婉清在坐镇。
他摸出根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里，他笑了笑。
“行了，各忙各的去吧。谁再敢说这帮娘们是花瓶，老子把桌子掀了。”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那是专线上级的座机。
赵兴旺赶紧把烟掐灭，接起电话。
“喂，我是赵兴旺。”
“赵书记，省里有通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公式化，“下个月初，省委钱书记要下来调研。重点是看你们的‘百亿工程’，你做好准备。”
赵兴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大声应道：“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片正热火朝天的工地，把桌上的安全帽抄起来，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往外走。
“苏婉晴！把那个数据报表给我打出来！我要去工地现场办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