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在工地现场待了一下午。
他蹲在云谷新区那条正在铺沥青的路上,看压路机来回碾了三趟,又跑去康养基地的工地转了一圈,跟施工方负责人对了对进度,这才拍了拍照上的灰,回镇政府。
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横岗镇的地图铺在桌上,手里拿了支笔,半天没落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省委书记来调研,要看什么?
这话他三年前问过自己一遍——那会儿省里的考察组要来,他头一回准备迎接检查,紧张得一宿没睡,拉着秦梦瑶把横岗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如今三年过去,再来一遍,他反倒不慌了。慌是因为没底,现在横岗镇的底细,他一清二楚。
他在省招商局干过,又在横岗摸爬滚打了三年多,太清楚这中间的讲究了。省领导下来,表面上看的是项目、听的是汇报,实际上看的是两件事——这个干部靠不靠谱,这片地方值不值得树典型。钱书记是全国出了名的务实派,最烦的就是花架子。他要是来横岗走一圈,看到的全是刷出来的墙、摆出来的花、背出来的台词,那横岗这几年攒下的口碑,一晚上就能败光。
看项目?横岗镇的百亿工程摆在那,云谷、民宿、康养、产业园,哪一样都拿得出手。可光有项目不够——省里的领导下来,看的从来不只是房子建了多少,是看这地方有没有希望,看干部有没有把心放在老百姓身上。看党建?镇政府楼下的党员活动室他装修过,墙上的制度牌挂得整整齐齐,可他心里清楚,牌子是新的,有些工作还浮在面上。看民生?横岗镇的村民收入翻了番,可要说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了,那还差得远——王德厚家旁边的老陈,一家六口还挤在三间旧砖房里。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赵兴旺把地图折起来,说了声进来。苏婉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往桌上一放。
“赵书记,吃点东西。我看你晚饭都没吃。”
“你也没吃吧?”赵兴旺接过碗,扒了一口,“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你说。”
“钱书记要来调研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苏婉晴坐下,“镇上已经传开了。”
“传开是好事,也是坏事。”赵兴旺放下筷子,“好事是大家有干劲,坏事是——一传开,就有人开始琢磨怎么准备了。我告诉你,我赵兴旺最烦的就是为了迎检搞形式。你帮我盯着,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刷墙、摆花、造假账那套,别怪我不给面子。”
“我记下了。”苏婉晴点头,“那咱们到底怎么准备?”
赵兴旺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镇政府的院子。
“先摸底。咱们横岗镇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我心里得有个数。你这两天把数据给我捋清楚:民宿入住率、农产品销售额、村民人均收入、就业率,一样一样来。我要的是真数,不是汇报材料上那种好看的数。”
“数据我手里都有,都是实打实跑出来的。”苏婉晴说,“你要不要先看看?”
“看。但你先把这几个地方给我排个序——云谷康养基地、安缦酒店工地、示范村王德厚他们村、还有产业园。钱书记要是来,路线多半是这几个点。我要挨个去踩一遍,看看哪些地方拿得出手,哪些地方是短板。”
“那明天先去哪?”
“先去最没底的。”赵兴旺把烟摸出来,又放了回去,“云谷康养基地。那个项目名义上建成了,可我总觉着里面有些东西是空着的——光有壳子,没有瓤。”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在镇上把数据盯着。我自己去,一个人去,看得才真切。”
苏婉晴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低头吃面。赵兴旺也把面吃完了,他端起碗去水池边洗,苏婉晴跟过来,在旁边站着。
“赵书记,其实我有个想法。”
“说。”
“钱书记来调研,横岗镇拿得出手的东西很多。但我觉得,最能打动他的,不是那些项目,是咱们横岗的人。”
赵兴旺把碗放好,擦了擦手:“怎么说?”
“王德厚,他以前是全村最穷的,现在靠跑山鸡和民宿,一年收入十几万。林小花林小朵姐妹俩,从洗盘子打工妹变成民宿老板。还有刘婶,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愣是把果园种活了。这些人的故事,比任何汇报材料都管用。”
赵兴旺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笑了:“苏婉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一点。横岗镇的招牌是百亿工程,是安缦酒店,是云谷康养基地——这些是横岗的面子。可真正让一个穷镇活过来的,是王德厚家的跑山鸡,是林小花姐妹的民宿,是那些在果园里弯腰干活的乡亲。面子要让人看见,里子更要让人看见。钱书记在省里听过无数汇报,讲产业的、讲数据的、讲规划的,都不新鲜。可要是让他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穷人,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富人的,那比什么材料都打动人。
“那我把这些人的材料也整理出来?”
“整理。但要诚实的材料——他们当初多难、现在多好、中间吃了多少苦,都写清楚。别写成那种’在党的领导下过上幸福生活’的空话,要让人看得见人。”
“明白。”
苏婉晴走了。赵兴旺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地图重新铺开,在云谷康养基地、示范村、产业园三个地方画了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老张,是我。”赵兴旺说,“你这两天帮我办件事——把横岗镇这三年在省里、市里拿过的所有荣誉、评过的所有牌子,整理一份清单给我。对,一样不落。”
老张在那头笑了两声:“行,兴旺。是要在领导面前摆家底?放心,明儿个给你整得明明白白,连当年县里评的先听筒里传来忙音,底子都翻出来。”
“别翻那个,丢人。”
“那也是你干出来的,丢什么人。”
挂了电话,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抽屉,走到窗边。
夜色里,横岗镇的灯火稀稀落落,但比三年前多了不少。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这条黑漆漆的土路,心里想的是一句话:这地方,能不能活过来?
三年过去了,答案是能。
“摸底归摸底。”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明天先去看看,康养基地那个壳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