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兴旺没带秘书，一个人去了云谷康养基地。
基地大门修得气派，大理石的门柱，烫金的招牌，往里走是成片的康养楼，白墙黛瓦，配着绿化带，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可赵兴旺走了不到两百米，眉头就皱起来了。
绿化带里的草皮发黄，缺了好几块，像是拼凑上去的。几栋康养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人气都没有。他推开一栋楼的门，一股装修没散尽的味儿扑面而来——楼道里摆着崭新的沙发和绿植，可墙上连个入住指引都没有。
“人呢？”赵兴旺问门口值班的老头。
“领导，咱们这儿……还没正式运营呢。”老头有点紧张，“设施都装好了，就是手续还没走完，床位空着。”
“空着多久了？”
“快一年了。”
赵兴旺没说话，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他抽烟有个习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爱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把这根烟抽完再想。烟抽到一半，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事不能拖，得当场就办。康养基地的钱是县里投的，牌子是省里批的，结果一年了连个老人都没住进来，这说出去，丢的不是他赵兴旺一个人的脸，是横岗县的脸。牌子挂得亮堂堂，楼盖得漂漂亮亮，可一年了，一个老人都没住进来。这要是让钱书记来看，看到的不是康养基地，是一个空壳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白若菡的电话。
“若菡，你在哪？”
“安缦工地呢。怎么了？”
“云谷康养基地，你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白若菡的车停在基地门口。她跳下车，一看赵兴旺的脸色，就知道不对劲。
“怎么了，兴旺哥？”
“你自己进去看看。”赵兴旺把烟头踩灭，“这基地建了一年，一个老人都没接进来。手续卡在哪儿了？”
白若菡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我查一下。康养基地的运营许可，卡在县民政局那边——他们说康养床位要跟医保挂钩，得先跑通医保结算的流程。这个流程我们催了半年了，一直没动静。”
“卡半年？”赵兴旺看着她，“你催的是谁？”
“民政局一个科长，姓魏。每次打电话都说’在办在办’，就是没下文。”
“走，去县民政局。”
赵兴旺直接去了县城。他没提前打招呼，进了民政局办公楼，问清楚魏科长的办公室，敲门就进去了。魏科长正坐在电脑前刷手机，看见进来一个穿旧夹克、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找谁？”
“横岗镇，赵兴旺。”
魏科长的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站起来：“赵、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我那个康养基地的事。”赵兴旺在对面坐下，语气不重，“手续办了半年了，还没办下来。魏科长，是流程真这么慢，还是有什么地方卡住了？”
“没有没有！”魏科长搓着手，额头冒汗，“那个……医保结算那块，省里有个新规，我们一直在等细则。细则没下来，不敢批。”
“细则什么时候下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得等省厅通知。”
赵兴旺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魏科长，我给你指条路。今天下午，你把康养基地的申请材料整理好，直接报给市局，抄送省民政厅。就说横岗镇赵兴旺来问过了，请省厅给个明确答复。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亲自去省厅跑。”
“不用不用，我下午就报！”魏科长连连摆手。
“还有。”赵兴旺走到门口，又回头，“这事办完之后，你们民政局能不能给横岗镇派个工作组，把全县康养、养老这一块的审批流程梳理一遍？我听说好几个乡镇的养老院也卡着类似的手续。老百姓等着住，不能老这么等着。”
“行，行！我明天就安排！”
赵兴旺从民政局出来，手机响了，是周建华。
“赵书记，远洋文旅二期的规划方案，我们刘董今天签字了。下周设计团队进场，跟安缦那边错开施工，不耽误。”
“好，周总。”赵兴旺上了车，“二期动工仪式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初，等您定日子。”
“那就下个月。正好，赶在钱书记来之通话结束，动工的场面做出来——不是给我看的，是给远洋的股东看的。人家投了钱，得让人家看到动静。”
“明白！”
挂了电话，赵兴旺又想起康养基地的事。他让司机掉头，又回了一趟云谷。这回他把基地里里外外又走了一遍，看得更细——楼里的消防通道、电梯的检验标识、食堂的卫生条件，一样一样过。看完，他心里有了数：硬件是好的，就差运营这口气。
傍晚回镇政府，苏婉晴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一摞材料。
“赵书记，康养基地的事我听说了。县民政局那边下午就把材料报上去了，省厅那边也说下周给答复。”
“嗯。”赵兴旺坐下，“还有别的吗？”
“我按你说的，把全县的养老、康养项目捋了一遍。除了云谷康养基地，还有三个乡镇的养老院手续也卡着，都是同一个原因——医保结算。我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明天一起报上去。”
“好。这种卡脖子的手续，趁这次机会一次清掉。”赵兴旺顿了一下，“婉晴，你说咱们横岗镇，还有多少这种’牌子挂好了、事儿没落地’的项目？”
苏婉晴想了想：“我明天带人挨个排查一遍。凡是开工了没完工的、建好了没运营的，全部列出来。”
“排查完给我一份清单。”赵兴旺站起来，走到窗边，“钱书记要来，我不怕他看到横岗的好，我怕他看到横岗的假。短板不可怕，藏起来才可怕。”
“那……要是查出来真有短板的项目呢？”
“查出来就改。改不了的，如实说。”赵兴旺转过身，看着她，“横岗镇三年前是什么样，钱书记心里有数。我们干到什么样，就让人家看到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康养基地这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光顾着往前跑，有些落地的事儿没盯紧。牌子立起来了，瓤没跟上，这是我们的失职。回头你把这个’牌子挂好、事没落地’的排查范围扩大，不光是康养养老，产业园、民宿、农家乐，全都查一遍。查出来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问题藏到领导眼皮底下才暴露。”
苏婉晴在笔记本上记下，抬头看着他：“那要是查出来，问题比想象的多呢？”
“那就更多呗。”赵兴旺笑了笑，“横岗又不是一天建成的，有点问题很正常。关键是咱们自己得先知道问题在哪儿，不能等别人来替咱们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