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是在县城法院门口接到老张电话的。
他来县城本来是为另一桩事——给镇上一家民宿老板协调贷款,顺道路过法院门口。没想到这一站,就等来了一个等了三年多的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门口那块国徽,忽然觉得,这三年多,横岗的许多事,都是从这扇门里一点一点了结的。
“兴旺,马晓燕那案子,判了。”老张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痛快,“三年六个月,数罪并罚。买凶砸工地、洗钱、还有那个宏远地产的烂账,全兜进去了。”
赵兴旺站在法院台阶下,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沉默了两秒。
“判了就好。”他说。
“你是没看见庭审那场面。”老张乐了,“她律师还想翻案,结果检察院把宏远地产那套账甩出来,她当场就软了。当初花一百万买凶砸你工地的时候,她可没想到有今天。”
“她爹马国良判了多少?”
“无期。前阵子宣判的,你没看新闻?”
“没看。”赵兴旺说,“我这阵子忙调研的事。”
“行,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一家子,算是彻底翻篇了。”
挂了电话,赵兴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牛大奎带着人烧了云谷工地,苏婉晴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谁能想到,顺着牛大奎这条线,能牵出马晓燕,再牵出宏远地产背后那一整张网。如今,这张网里的人物,一个个都落了地。
他低头给苏婉晴发了条消息:“马晓燕判了,三年六个月。”
苏婉晴秒回:“那她买凶的钱……”
“追缴了。工地的损失,法院判她赔偿。”
“太好了。”苏婉晴回了三个字,又补了一句,“赵书记,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赵兴旺没回这条,把手机揣进兜里,往镇政府走。街上人来人往,有认出他的,远远喊一声赵书记,他点点头。走到镇政府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法院方向——那扇门里,又翻过去了一页。路上他想起苏婉晴那句话——“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是翻过去了。三年前那个火光明灭的夜晚,站在烧成铁架子的挖掘机前,他没想到有一天能这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
下午,秦梦瑶从省城打电话来,说了另一件事。
“兴旺,柳如海那边,有消息了。”
“他怎么了?”
“他那个快破产的贸易公司,彻底关了。人去了外地,听说是在哪个三线城市,租了个门面卖五金。”秦梦瑶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还记得他以前在县政府门口蹲点拍你照片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他恨不得把你搞垮。现在,他连提都不敢提你了。”秦梦瑶停了一下,“兴旺,我有时候觉得,咱们这条路走得挺值的。不光是把横岗建起来了,是那些当初想踩咱们一脚的人,一个个都自己走远了。”
“他们不是走远了。”赵兴旺说,“是咱们站得高了。”
秦梦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跟个哲学家似的。”
“什么哲学家,我就是个干活的。”赵兴旺也笑了,“对了,钱书记调研的事,秦氏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资金账目我让团队理了三遍,一分不差。二期项目的进度表也做好了,随时可以给你调数据。”
“行。还有一件事——调研那天,秦氏集团作为投资方,可能会被点到名。你到时候能不能回来一趟?”
“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秦梦瑶说,“不过兴旺,我提醒你一句——钱书记来,看的是横岗,不是秦氏。你汇报的时候,把横岗放在前头,别把投资方说得比老百姓还重要。”
赵兴旺拿着电话,心里一暖。秦梦瑶这姑娘,三年前还是那个踩着高跟鞋、看谁都不顺眼的千金小姐,如今已经懂得把话往他身上放了。他嗯了一声:“我知道。汇报的重点我定了,产业、党建、人才三块,横岗的老百姓放在最前头。秦氏的资金,是横岗发展的助力,不是主角。”
“那我就放心了。”秦梦瑶的声音轻快起来,“对了,我明天让人把康养基地的运营团队派过去,先熟悉熟悉环境。通话结束,有需要对接的,直接找他们。”
“行。来了我请他们吃饭。”
“你请客,我买单。”
挂了电话,赵兴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想起今天老张说的马晓燕、秦梦瑶说的柳如海,又想起更早的那些名字——牛大山、马国良、周世杰、钱满仓、林国栋、林国威、方国华。过去这几年,倒在他面前的对手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硬仗。
傍晚,他回了赵家院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他搬了把椅子坐下,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王德厚就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
“赵书记,听说省里的大领导要来?”王德厚把鸡蛋往桌上一放,搓着手,“俺们村的人都在合计,要不要给领导送点什么。”
“送什么?”赵兴旺把鸡蛋推回去,“王叔,领导来是看咱们的,不是来收东西的。你们把日子过好,比送什么都强。”
“那俺们能干啥?”
赵兴旺想了想,看着他。
“王叔,你养的那三百只跑山鸡,还有你那个民宿,就是最好的东西。领导来那天,你该干啥干啥,该喂鸡喂鸡,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他看见的横岗,就是你们过日子的样子。”
“那俺就放心了。”王德厚咧着嘴笑,“赵书记,俺们村这几年,是真的过上好日子了。以前俺穷得叮当响,现在俺闺女上大学,学费都不用愁。这都要谢谢你。”
“谢我干啥。”赵兴旺给他倒了杯水,“是你们自己争气。”
王德厚走了。赵兴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沉下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果园里那股子青涩的果子味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白若菡发了条消息:"若菡,马晓燕判了,云谷工地的旧账,了了。"白若菡秒回:"早该了。我今晚多干两小时,庆祝一下。"赵兴旺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旧账,清了。接下来的账,是往好日子里记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
他进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外的天。横岗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果园里风吹树叶的声音。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个点听见的是满山的荒草被风刮得沙沙响,听着让人心里发慌。现在还是沙沙响,可那是果树的叶子,听着踏实。
“明儿个,还得接着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