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是半夜被电话吵醒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搁在以前,这个点接到技术员的电话,她得火冒三丈。可这阵子不一样——钱书记要来调研,全镇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数据更是重中之重。她接电话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等听清是数据对不上,反倒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出了安全事故,别的都能解决。
她迷迷糊糊摸起手机,一看是镇数据中心的技术员小李。小李的声音又急又慌:“苏工,出事了!大屏上那个民宿入住率的数据,跟台账对不上了!”
苏婉晴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差多少?”
“大屏显示九十二,台账是八十六。差了六个点。”
“哪个时间段的数据?”
“就上周的。我核了两遍,大屏的数据是从后台自动抓的,台账是各民宿报上来的,两边对不上。”
苏婉晴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数据中心跑。
这六个点的出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赵兴旺说过,钱书记来调研,数据必须是真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要是到时候大屏上放出来的数字跟实际对不上,被人当场问出来,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她赶到数据中心,小李正对着屏幕发呆。苏婉晴坐下,把后台抓数的逻辑调出来,一条一条看。
“问题找到了。”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你后台抓数的口径不对。这边抓的是’已售出间夜数除以总间夜数’,但台账那边是按’实际入住人数’算的。两边统计口径不一样,数据当然对不上。”
“那改哪个?”
“改后台。以实际为准。”苏婉晴想了想,“民宿入住率,就该按实际入住来算。你去跟各家民宿核实一下,上周每天实际入住多少人,逐家核对,把后台的抓数逻辑改过来。”
“那今晚……”
“今晚就改。改完重新抓一遍数据,跟台账再对一次,什么时候对上什么时候算完。”
小李赶紧坐下来敲键盘。苏婉晴在旁边看着,手机又响了,是宁楚楚。
“姐,你还在数据中心?”
“在。你怎么也没睡?”
“我在剪汇报片呢。”宁楚楚的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赵书记白天说的,汇报片要真实,不能光放美景。我又翻了一遍素材,把王德厚喂鸡、林小花她们晒床单那些镜头也剪进去了。”
“剪得怎么样了?”
“快了。明天给你看初剪版。”宁楚楚打了个哈欠,“姐,你说钱书记看了这片子,会喜欢咱们横岗吗?”
“他喜不喜欢我不知道。”苏婉晴说,“但咱们横岗的真实样子,本来就值得被看见。”
第二天一早,赵兴旺在办公室看苏婉晴送来的数据报告。
“民宿入住率,核实完了?”
“完了。”苏婉晴说,“后台口径改过来了,跟台账对上了。还有,我让小李把全县所有的数据源都排查了一遍——民宿、农产品、就业、医疗,一共查出七处口径不一致的地方,全部改过来了。”
“七处?”赵兴旺抬头看她。
“都是小问题,统计口径不同造成的,没有造假。”苏婉晴赶紧说,“但既然要拿给省委书记看,就得一分一厘都对上。”
“改得好。”赵兴旺放下报告,“这种事,宁可现在麻烦,不能到时候丢人。”
他其实心里还有一层担心没说出来:数据对得上,只是第一步。钱书记要是问起来,这个数据怎么来的、这个数字背后代表什么,在场的干部能不能答得上来,才是真考验。他抬头看了苏婉晴一眼:“婉晴,汇报那天,数据这块你来答。我不管问你哪个数字,你都得说出它背后的项目、时间、进展。能做到吗?”
“能。”苏婉晴答得干脆,“数据是我一条一条跑的,每一个都能说清楚。”
“好。那材料这块我就放心了。”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是苏婉晴昨天连夜整理的——钱正邦书记近两年关于乡村振兴的公开讲话摘要。
“你那个讲话摘要,我看了。”赵兴旺说,“钱书记最近三次讲话,提得最多的是三个词:产业、人才、基层党建。产业咱们有,基层党建咱们在抓,人才——”
“人才是咱们的短板。”苏婉晴接话,“横岗镇本地的大学生,回流率还不高。”
“对。”赵兴旺点头,“所以调研那天,我要把’人才’这块重点讲一讲。不是讲我们缺人,是讲我们怎么留人、怎么引人的——秦梦瑶他们这些投资人为什么愿意留在横岗?就是因为看得到希望。这个逻辑,钱书记爱听。”
“那汇报材料我按这个思路改。”
“改。还有——”赵兴旺顿了顿,“你把我那天跟你说的那句话也写进去。”
“哪句?”
“横岗镇三年前是全省最穷的乡镇,现在不用我说了,大家看得到。”
苏婉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赵兴旺接了个电话,是青山镇的书记老陈打来的。
“赵书记,有个事想请示您。钱书记要来调研,我们青山镇是不是也准备准备?我打算把镇上那条主街的墙面重新刷一遍,再买几百盆花摆上,让领导来了看着体面。”
赵兴旺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
“老陈,我问你,钱书记是来调研青山镇的茶叶产业,还是来看你刷墙摆花的?”
“这……当然是看产业。”
“那你把刷墙的钱,去买茶苗。”赵兴旺的声音不高,但很重,“青山镇的茶叶加工厂,厂房建到一半停工了,那是你的事。你先把那个厂房建起来,比刷一百面墙都管用。调研那天,钱书记去不去青山镇还不一定,但你那个半拉子厂房,早晚要见人。”
电话那头老陈不说话了,半晌才应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了,了,赵书记。我这就去安排厂房复工。”
“记住。”赵兴旺补了一句,“咱们横岗,不靠面子工程过日子。”
挂了电话,赵兴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苏婉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改好的汇报材料,看见他脸色,问了一句:“老陈又惹您生气了?”
“没生气。”赵兴旺接过材料,翻开看了看,“我是怕——怕这阵子刮起一股’迎检风’,把咱们横岗的实劲给吹散了。你帮我盯着点,下面哪个乡镇要是搞刷墙、摆花、迎检假账那套,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记着了。”苏婉晴说,“材料您看看,还有哪里要改的?”
赵兴旺翻了几页,在“人才”那一节停住,想了想,提起笔加了一行字。
“横岗镇引进的第一批大学生,有三个留下来了,现在一个在产业园、一个在康养基地、一个在镇中学当老师。他们为什么留下?因为在这里能看到未来。”
他把笔放下,把材料递还给苏婉晴。
“明天,材料定稿。后天,咱们把路线从头到尾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