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前一天,赵兴旺把整条路线走了一遍。
早上六点出发,从镇政府门口开始,先到云谷康养基地。
这路线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哪段路宽、哪段路窄、哪个路口有个减速带、哪个村口有棵歪脖子树,他全在脑子里。可今天他还是决定亲自再走一遍。不是因为信不过别人,是因为明天来的那个人,值得他把这条路从头到尾再确认一遍。基地的运营手续终于批下来了,第一批十二位老人今天上午入住,护工正在大厅里忙活着铺床、调设备。赵兴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崭新的轮椅和推车,没进去打扰——他怕自己一进去,又忍不住指手画脚。
第二站,安缦酒店工地。白若菡戴着安全帽等在门口,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兴旺哥,工地我盯到最后一刻,保证明天看着利索。”
“别光看着利索。”赵兴旺说,“安全第一。明天人多,施工要停就停,别赶工。”
“知道。明天停工一天,专门接待。”
第三站,示范村。王德厚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跑山鸡在圈里咕咕叫着,民宿的招牌擦得锃亮。王德厚看见赵兴旺,搓着手迎上来:“赵书记,你看俺这儿行不?”
“行。”赵兴旺拍了拍他肩膀,“王叔,明天你就照常过日子。该喂鸡喂鸡,该摘菜摘菜。领导问你啥,你就说啥,别紧张。”
“俺不紧张!”王德厚挺了挺胸,“俺就想着,让领导看看,俺们横岗的老百姓,现在过的是啥日子!”
中午,赵兴旺在镇上食堂吃了碗面。食堂师傅老郑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肉包子:"赵书记,明天的饭我给您留着,保证跟今天一个味儿。"赵兴旺咬了一口,含糊着说:"那就好。"这才去了产业园。他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那块"全省卫生示范食堂"的牌子,心里琢磨着——明天要是钱书记走到这儿,这碗面的味道,得让人家尝尝横岗的实在。几个企业的负责人都在,进度报表一份一份递上来。赵兴旺翻了翻,都是真的,心里踏实了些。
下午,他一个人上了云谷观景台。
站在栏杆前,横岗镇的全貌尽收眼底——云谷的康养楼、安缦酒店的工地、一片片的民宿、千亩果园的果林、产业园的厂房,还有远处那条正在铺沥青的路。三年前这里是什么样?他记得清清楚楚:一条土路,几排破房,满山遍野的荒草。
如今,荒草变成了果园,土路变成了柏油路,破房变成了民宿。
他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大,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赵书记!”
山下有人喊他。他低头一看,是宁楚楚,举着无人机遥控器,旁边站着夏晚晴,扛着摄像机。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拍最后一组镜头。”宁楚楚喊,“明天就来不及了,今天把观景台这个全景拍下来,汇报片就齐活了!”
赵兴旺笑了笑,冲她们挥挥手:“拍吧拍吧。别把我拍进去,我不好看。”
“谁说的!”宁楚楚喊,“赵书记你上镜可好看了!”
傍晚,赵兴旺回到镇政府。各部门的准备工作逐项汇报:环境卫生——张副镇长带人把镇区主干道和三个示范村过了一遍,该清的清了,该修的修了;路线——刘副书记把每个停靠点都踩过,连厕所位置都标出来了;安保——镇派出所跟县公安对接完毕,明天警力到位;材料——苏婉晴把汇报材料定稿,数据核对三遍。
“都齐了?”赵兴旺问。
“齐了。”苏婉晴说,“就等明天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赵兴旺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明天的接待,给钱书记一行备了多少人?”
“按省委办公厅的通知,七个人,加司机。”苏婉晴说,“县里说安排食宿,我跟后勤对接了,午餐定在镇食堂,四菜一汤,家常菜。”
“好。”赵兴旺点头,“就吃家常菜。别搞那桌山珍海味,钱书记不是来吃饭的。”
“知道了。那您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嗯。你也早点睡。”
散了会,赵兴旺没急着回家,一个人在镇政府院子里走了两圈。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树他刚来的时候就在,那时候树干上拴着根铁丝,晾衣服用的。如今铁丝早拆了,树冠倒是越长越密。他拍了拍树干,像是跟个老伙计打了个招呼。手机响了,是秦梦瑶。
“兴旺,我到县里了。明天一早过去。”
“好。”
“你紧张吗?”秦梦瑶问。
“不紧张。”赵兴旺说,“就是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秦梦瑶顿了一下,“兴旺,明天是你这三年多来最大的一场考试。”
“不是考试。”赵兴旺说,“是交卷放下手机,梦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早点睡。明天,我陪你一起交。”
“嗯。”
挂了电话,赵兴旺回到办公室。他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关了灯。
他坐在黑暗里,透过窗户看着镇政府的院子。路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秦梦瑶骑着破三轮载他进村,车斗里三个姑娘挤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这个坐三轮车来的乡长能待几天。想起第一次在乡政府门口见到牛大山,那个嘴上叫哥、手里递烟的老支书,背后却攥着一把刀。想起为了修那条出村的路,他跟多少家吵过架、拍过桌子,最后路通了,那些吵过架的人,又一个个端着碗来给他送饺子。
这三年多,他得罪过很多人,也辜负过一些人。可他没有辜负横岗——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夜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赵兴旺盯着那个亮起的屏幕,没急着接。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深夜,他刚在乡政府招待所住下,手机响了一夜——全是省城那边打来的电话,问他这个被发配的局长,还认不认得路回来。那时候他没接。现在,他也没急着接。只是这一回,他心里是稳的。
赵兴旺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区号010,北京的。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心跳漏了半拍。这个节骨眼上,北京来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