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江潮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
脑中的【商机雷达】正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红色箭头指向城西郊外那片废弃多年的石材厂。
“这玩意儿还真准。”江潮嘀咕一声，加大油门。
三轮车冲进荒草丛生的厂区，车轮碾过破碎的水泥板，扬起一片灰尘。厂子早就倒闭了，几栋破败的厂房像被抽掉骨头的巨兽瘫在地上，窗户全碎了，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
江潮跳下车，按照雷达指示走到最东头那间仓库。
仓库门早就没了，里面堆满了生锈的机器零件和腐烂的木料。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在墙角发现了一块被油布盖着的东西。
掀开油布，底下是一堆灰白色的矿石渣。
“找到了。”
江潮蹲下身，抓起一把矿渣仔细看了看。萤石，氟化钙矿物，炼钢必需的助熔剂。这玩意儿在1988年属于严格管控的工业原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谁在那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江潮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老头，手里拎着根木棍，正警惕地盯着他。
“大爷，我是来清理废料的。”江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堆矿渣放这儿有些年头了吧？”
老头眯起眼睛：“你是哪个单位的？有批文吗？”
“没单位，私人来收。”江潮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这堆东西您看管了这么久，辛苦了。这两百块钱，算是我给的清理费。”
老头盯着那两张钞票，喉结动了动。他一个月看厂子的补贴才三十块。
“这……这可是厂里的东西……”
“厂子都没了七八年了。”江潮又加了一百，“三百。您就当没见过我，我也没来过这儿。”
老头沉默了几秒，一把抓过钱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天黑前弄走，别让人看见。”
“放心。”
江潮目送老头离开，立刻开始动手。他从三轮车上拖下几个麻袋，一锹一锹把矿渣装进去。三吨左右的量，装了整整二十袋，把三轮车后斗塞得满满当当。
装完货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江潮擦了把汗，发动车子驶出厂区。
回镇子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三轮车开得慢。刚拐进第三条胡同，江潮就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和叫骂。
“他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废你一条腿！”
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拳打脚踢。被围在中间那人一声不吭，只是用胳膊护住头，偶尔反击一两下，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但毕竟寡不敌众。
江潮刹住车，眯起眼睛。他本来不想管闲事，可就在那个高大男人侧身躲开一脚时，江潮看见他怀里掉出个小本子。
深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五角星。
退伍证。
江潮眼神一凝，抓起车座下的扳手就跳下车。
“干什么呢！”他吼了一嗓子。
那五个人回头，看见只有江潮一个，领头的黄毛嗤笑：“少管闲事，滚一边去！”
江潮没废话，抡起扳手就冲了过去。他前世在海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打架的野路子不少，加上现在这具身体年轻力壮，一扳手就砸在黄毛肩膀上。
“啊！”黄毛惨叫一声。
另外四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围上来。江潮边打边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风声——
那个高大的退伍兵动了。
他一脚踹翻最近的那个，反手夺过另一人手里的木棍，抡圆了横扫过去。动作快得看不清，三下五除二，剩下四个人全躺地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江潮喘着气，看着地上哀嚎的五个混混，又看看那个退伍兵。这人得有一米八五，皮肤黝黑，寸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冷得像冰。
“谢了。”退伍兵开口，声音低沉。
“他们为什么打你？”江潮问。
“欠债。”退伍兵弯腰捡起地上的退伍证，拍了拍灰，“我娘病了，借了高利贷。”
江潮看了眼那本退伍证，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他忽然说：“证件能给我看看吗？”
退伍兵犹豫了一下，递过来。
江潮翻开，第一页贴着黑白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李铁军。再往后翻，立功受奖记录那一栏，密密麻麻：
“对越自卫反击战，个人三等功。”
“老山战役，集体二等功。”
“者阴山拔点作战，个人二等功……”
江潮合上证件，抬头看着李铁军：“会开车吗？”
“会。”
“会用枪吗？”
“当过侦察兵。”
“一个月给你三百，包吃住，干不干？”
李铁军愣住了。
江潮指了指三轮车：“我现在缺个帮手。你娘的医药费我先垫上，钱从你工资里扣。但有一条——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问原因，只管执行。”
李铁军盯着江潮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点头：“行。”
“上车。”
两人把地上那五个混混拖到墙边扔着，开着三轮车离开了巷子。路上江潮才知道，李铁军退伍回来半年了，安置办一直拖着没给安排工作，老娘又查出胃癌，这才被逼得借了高利贷。
“以后叫我大黑就行。”李铁军说，“战友都这么叫。”
“成。”江潮点头，“大黑，等会儿有活儿要干。”
回到码头仓库，江潮指挥大黑把萤石矿渣卸下来，然后从角落里拖出一台老旧的柴油机组。
这是前几天他从废品站淘来的，苏联产，笨重得像头铁牛，但劲儿大。
“把这玩意儿改装成吊装机，能行吗？”江潮问。
大黑蹲下检查了一遍：“缺滑轮组和钢缆。”
“仓库里有。”江潮指了指角落，“两小时内弄好，晚上要用。”
大黑没废话，脱掉外套就开始干活。他手很巧，拆装零件又快又准，江潮在旁边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
天快黑时，一台简易的龙门吊装机组装完成了。
江潮看了看表，晚上七点。他走到码头边，掏出哨子吹了三长两短。
几分钟后，一艘私人小火轮悄悄靠岸。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姓周，江潮之前救过他一命。
“江老板，货呢？”周老大压低声音。
“这儿。”江潮指了指那二十袋萤石，“运到市钢厂三号码头，老赵在那儿接应。”
“钢厂？”周老大脸色变了，“那可是管控码头，查到了要坐牢的！”
“所以才晚上走。”江潮塞过去一卷钱，“加一倍运费。”
周老大捏了捏那卷钱的厚度，一咬牙：“成！但说好了，要是被扣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
大黑启动柴油机，滑轮组吱呀作响，一袋袋萤石被吊装到小火轮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小火轮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江潮和大黑开着三轮车走陆路，绕到市钢厂后门。
赵厂长早就等在那儿了，急得团团转。看见江潮，他一把抓住江潮的胳膊：“东西呢？”
“水路运的，马上到。”江潮看了眼手表，“赵厂长，你们厂这么急要萤石，是炉子出问题了？”
赵厂长苦笑：“何止是问题……省里来的专家组后天就到，要是看见我们因为缺助熔剂停产，我这厂长就别干了。”
正说着，小火轮靠上了三号码头。
大黑和周老大一起卸货，二十袋萤石整整齐齐堆在岸边。赵厂长亲自验货，抓起一把矿渣在手里搓了搓，眼睛亮了：“纯度可以！够用半个月了！”
他转身对秘书说：“去财务科，取两万现金来。”
“等等。”江潮抬手，“赵厂长，钱我不要。”
赵厂长一愣：“那你要什么？”
“你们厂淘汰的那批高压无缝钢管，还有五吨工业氨水。”江潮说，“我建冷库要用。”
“这……”赵厂长犹豫了，“钢管还好说，氨水是化工原料，有管控的。”
“所以我才不要钱。”江潮笑了笑，“赵厂长，两万块你拿去打点关系，把我要的东西批出来。咱们各取所需。”
赵厂长盯着江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行！明天来拉货！”
两人握了握手。
就在江潮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没注意到，码头对面的货堆阴影里，一个身影正举着望远镜。
陆秉坤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他本来是想来码头查查潮起渔业最近在搞什么名堂，没想到撞见这一幕。一个渔民，居然能搞到萤石，还能跟市钢厂的厂长搭上线？
“喂，是我。”陆秉坤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供销社冰厂的电话，“从明天开始，潮起渔业的所有用冰申请，一律不批。”
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声音：“陆总，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我定的。”陆秉坤冷冷道，“照做就是。”
挂断电话，他看着江潮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
这小子，不能再让他这么蹦跶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