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抱着一摞产业数据报表推开赵兴旺办公室门的时候，赵兴旺正盯着手机发愣。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北京号码，通话刚结束，四十三秒。
"放桌上吧。"赵兴旺头也没抬。
苏婉晴把报表搁在桌角，正要走，赵兴旺突然开口了。
"婉晴，你上次不是说省里有个领导要来？"
苏婉晴脚步一顿。上个月镇上接到县委通知，说省领导近期可能下基层调研，让做好基础准备。当时谁也没当回事——省领导多了去了，年年都说要来，真来的没几个。
"对，县委转发的通知，一直没具体时间。"
赵兴旺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她，表情有点怪。
"刚才那个电话，省委办公厅打来的。"
苏婉晴愣了一下。
"办公厅？什么意思？"
赵兴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省委办公厅主任亲自打的。钱书记下周二到横岗镇调研，重点看乡村振兴和基层党建，还要接见我。"
屋里安静了两秒。
苏婉晴"啊"了一声，手已经捂住了嘴，眼眶唰地就红了。
"赵书记，这是钱书记？省委书记？"
"是啊。"赵兴旺转过身，两手插兜，笑了笑，"全省最大的官要来咱镇上了。"
苏婉晴脑子嗡嗡的。她读过研究生，在省城实习过，知道省委书记是什么概念。一个镇党委书记能被省委书记点名接见，这放到全省都是独一份。
"你手在抖。"苏婉晴突然说。
赵兴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微微发颤。他攥了攥拳头，塞回兜里。
"激动的事，等忙完再说。你现在给秦总打个电话，把这事告诉她。百亿工程的进度汇报材料得重新整理，按省级标准来，不能拿之前的对付。"
"好，我马上打。"苏婉晴转身要走，又回头，"赵书记，你真沉得住气。"
赵兴旺哼了一声："我要沉不住气，这镇子早散架了。快去。"
苏婉晴一路小跑回自己办公室，门一关，先拨了秦梦瑶的电话。
省城那边，秦梦瑶正跟投行团队开会，百亿投资平台的二期资金刚到账，她桌上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
"婉晴？什么事？"
"秦总！省委书记要来横岗镇！钱正邦书记亲自来！下周二！"
秦梦瑶愣了三秒，然后椅子往后一推，猛地站起来，把对面投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婉晴又说了一遍。
秦梦瑶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兴旺确认了？省委办公厅打的电话？"
"赵书记亲口说的，省委办公厅主任直接打的，定了下周二，要看乡村振兴和基层党建，还要接见赵书记。"
秦梦瑶深吸一口气，对着天花板吐出去。
"我来。"她说，"我马上打给兴旺。二期项目的材料我亲自盯，不能出一点差错。你告诉兴旺，这不是一次普通调研，这是定调子的事。钱书记来了，说好一句话，比十个文件都管用。"
苏婉晴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秦梦瑶果然马上回拨过来。赵兴旺接起电话，还没说话，秦梦瑶的声音就炸过来了。
"兴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钱书记接见你，这是多大的荣誉！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千万别掉链子！"
赵兴旺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我在秦氏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领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省委书记点名接见一个镇党委书记，这是头一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活儿更重了。"赵兴旺说，"钱书记不是来看热闹的，他要看到真东西。咱那百亿工程进度怎么样了，你跟我说实话。"
秦梦瑶收了兴奋劲，声音稳下来。
"一期资金全部到位，二十三个子项目开工了十九个。二期刚到账，我在盯着分配方案。你要的数据我让团队三天内整理出来，保证拿得出手。"
"行。正常发挥就行，别临时搞花样。"
"兴旺，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淡定？"
"不能。"赵兴旺说，"我要不淡定，谁来淡定？挂了，我得去安排开会。"
挂了电话，赵兴旺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半分钟。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镇党政办主任的电话。
"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和各村支书，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开会。"
"什么议题？"
"接待工作。省委书记要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破了音的"好嘞"。
下午两点，横岗镇政府大会议室。
人来得比平时齐。消息已经传开了，干部们见面第一句话都是"听说了吗"，回答都是"听说了"，然后一起傻笑。
赵兴旺坐主位，扫了一圈，敲了敲话筒。
"都别笑了，说正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
"省委书记钱正邦同志，下周二到横岗镇调研。重点看两个：乡村振兴推进情况，基层党建工作。还要单独接见我。"
他顿了顿。
"这不是一般检查，是最高规格。咱们怎么准备都不过分。现在分几个块说。"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环境卫生。镇区主干道、三个示范村、产业园区的环境整治，张副镇长牵头，下周一前全部到位。不是临时搞卫生，是该修补的修补，该清理的清理，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别整那种刷墙迎检的蠢事。"
张副镇长点头："明白。"
"第二，路线安排。钱书记来半天还是一天还没定，但路线得提前备好。我从头到尾走一遍，哪儿能停、哪儿不停，标注清楚。刘副书记，你负责踩点。"
刘副书记应了。
"第三，汇报材料。我跟秦总那边对接百亿工程的数据，苏婉晴负责汇总。党建这块的汇报材料，我自己来。记住一条：数据必须是真实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谁敢注水，会后自己写检讨。"
没人出声。
"第四，安保。这个由镇派出所跟县公安对接，省厅那边应该会派人来。咱们别添乱，做好配合。"
"还有没有问题？"
台下有人举手。是宁楚楚，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举着个小本子。
"赵书记，我想拍个航拍视频。把横岗镇的全貌、示范村、产业园区都拍进去，做成汇报短片，调研那天在大屏上放。"
赵兴旺想了想。
"你拍的来吗？"
"上次做宣传片的时候我练过无人机，横岗镇每个角落我都飞过。"宁楚楚说，"我要让钱书记看到横岗镇最美的样子。"
赵兴旺摆了摆手。
"别搞最美的样子，就拍真实的样子。横岗镇本来就美，不用粉饰。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该拍到的地方一个不能少。"
"得嘞。"宁楚楚记在本子上，又补了一句，"那我明天就开始飞。"
"嗯，去飞。对了，你把上次宣传片那个片尾改了，别搁那放烟花特效，土得慌。"
几个干部笑出声来。
赵兴旺站起来，合上本子。
"都动起来，下周一前各块准备工作到位，周一晚上我带人最后走一遍。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苏婉晴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赵书记，秦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这次表现好了，你至少往前走两步。"
赵兴旺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把会议记录本往胳膊底下一夹，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站住了。
"婉晴，你帮我查一下，钱书记最近在什么场合讲过乡村振兴的话，所有公开讲话都扒出来，我要看原话。"
苏婉晴愣了一下："你要研究他的讲话方向？"
"他来了肯定要问问题，我得知道他关心什么。"
"好，今天晚上给你。"
赵兴旺推门进了办公室，座机正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