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机是县委办打来的。
"赵书记，省委办公厅的调研方案下来了，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赵兴旺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点开邮件。
苏婉晴和宁楚楚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赵兴旺朝屏幕抬了抬下巴："来看。"
三个人围着显示器，把方案从头看到尾。
省委办公厅写得明明白白——钱正邦同志下周二上午九点到横岗镇，调研路线：横岗云谷、安缦酒店工地、百家民宿片区、康养基地，最后一站赵家院子，座谈汇报。全程预计四个半小时。
苏婉晴拿笔在纸上记了五个点位，画了圈。
"从云谷到赵家院子，开车加步行，时间卡得很紧。"她说。
"紧就对了，省委书记的时间不是给你磨叽的。"赵兴旺把文件打印出来，往桌上一拍，"今天下午，咱仨按这条线走一遍。"
"现在？"宁楚楚问。
"现在。"
苏婉晴抓了个笔记本，宁楚楚回办公室拎了相机，三个人开了一辆镇政府的面包车，从横岗云谷出发。
第一站，横岗云谷。
赵兴旺站在产业园大门口，指着山坡上那片建筑群。半年前这里还是荒坡，现在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几栋灰白色建筑嵌在山腰上，远处看跟山长在一块儿了。
"这个点，我讲产业布局。云谷是百亿工程的核心项目，钱书记来了肯定要问投资规模、建设进度、带动就业。数据你准备好了没有？"
苏婉晴翻开笔记本："一期投资三十二亿，入驻企业十四家，预计带动就业两千四百人。目前完工进度百分之七十八，年底前全面运营。"
"不够。"赵兴旺说，"光念数字没意思，得讲人。你给我找两个入驻企业代表的案例，小企业主的，有故事那种。钱书记是想看老百姓怎么被拉动的，不是来看财务报表的。"
苏婉晴在本子上划了两道杠，标注"找案例"。
宁楚楚蹲在一旁，举着相机拍了好几张。拍完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赵兴旺看。
"赵书记你看，这是三年前同一个角度拍的。"
屏幕上是一片黄泥坡，杂草没腰，连条路都没有。
"行。"赵兴旺看了一眼，"这种对比图你每个点位都做一份，打印成册，座谈的时候搁桌上。"
"已经准备了。"宁楚楚说，"每个点位三年前和现在的对照，我全拍了。让钱书记看看，横岗镇这三年是怎么变样的。"
赵兴旺没说话，点了点头，往面包车走。
第二站，安缦酒店工地。
工地上机器响着，塔吊在转。白若菡之前拿下的项目，现在地基已经打完，主体结构在建。赵兴旺戴着安全帽进去走了一圈，指着工地外围那排挡板。
"这里我讲招商引资。安缦这个牌子怎么来的，谈判过程是什么样的，白若菡最清楚。但那天她不一定在场，得我来讲。婉晴，你把安缦谈判的时间线给我理一遍，关键节点标出来。"
"白总那边有全套材料，我去对接。"苏婉晴记下来。
宁楚楚在工地外围拍了一圈，又找到三年前这块地还是废弃砖厂的照片。
"这个对比猛。"她自己嘀咕了一句。
赵兴旺回头："什么？"
"废砖厂变安缦，这反差太大了。"
"是挺大。"赵兴旺上了车。
第三站，百家民宿片区。
车子沿着新修的旅游公路走，两边是白墙黛瓦的民居，门口挂着木制招牌。有的是村民自营，有的是外来投资，零零散散已经开了四十多家。
赵兴旺让司机停了车，走进一家看了看。老板娘认识他，热情得不行，要倒茶倒水。
"不用忙，我就看看。"赵兴旺摆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装修不豪华，但干净，有山里人家的味道。
"这个点我讲群众增收。民宿带动了多少户，平均年收入多少，这个数据要准。"
苏婉晴说："目前运营的四十三家，户均增收七万二。年底前还有二十多家开业，预计突破六十家。"
"你把户主的名单给我拉一份，前五名和后五名都标出来。钱书记要是一问，我能说出具体是谁家的，比念统计数据强。"
"明白。"
宁楚楚把民宿外观、内景、老板娘笑脸全拍了。又翻出三年前这片区域的旧照片，那会儿全是破土房，墙皮掉得斑斑驳驳的。
第四站，康养基地。
这地方在山坳里，空气好，溪水从边上过。目前一期已经投入运营，有二十多位老人住着。二期正在规划，占地比一期大三倍。
赵兴旺进去的时候，两个老人正在院子里下棋。看见他来了，笑呵呵打招呼。
"赵书记来了！"
"老张，最近住着还行吧？"
"行行行，比我那城里房子住着舒服。"老张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兴旺转头对苏婉晴说："这个点，我讲民生保障。康养基地不是养老院，是农村新型康养模式探索。这个概念钱书记肯定感兴趣，省里一直推医养结合，咱们是先行者。"
"要不要准备一份单独的汇报材料？"
"不用，口头讲就行。我把模式说清楚，再把老张他们的故事摆出来，比材料管用。"
宁楚楚蹲在院子里，拍老人下棋，拍远处的山，拍溪水。光线好，拍出来比别处好看。
最后一站，赵家院子。
赵兴旺推开院门的时候，站了一会儿。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三年前他回来的时候，院墙上长着草，瓦片碎了几块。现在修整过了，但没大改，还是老样子，就是干净了。
"这里座谈。"赵兴旺说，"钱书记来了，咱们就坐这院子里聊。不进会议室，不摆桌签，不搞那套虚的。"
苏婉晴有点犹豫："就这么坐院子里？省里办公厅那边会不会觉得不规范？"
"这里就是横岗镇最规范的地方。"赵兴旺说，"我当初就是从这院子开始干的，钱书记来看看，他就明白横岗镇是怎么起来的。"
苏婉晴没再说，把这句话原样记在本子上。
宁楚楚拍了院子全景，又找到三年前赵家院子的旧照片。那时候的院子破得不像话，门板都歪了。
她把照片对比摊在石桌上，五组，从云谷到赵家院子，每组左边是旧、右边是新。
赵兴旺坐下来，看着这些照片，好一会儿没说话。
苏婉晴注意到他手指在膝盖上敲，节奏不均匀。
"赵书记，你紧张了？"
赵兴旺愣了一下，手停了。
"说实话，有点。钱书记是全省最大的官，我怕讲不好。人民大会堂那回是念稿子，这回是面对面，不一样。"
苏婉晴合上笔记本，看着他说："赵书记，你连人民大会堂都上过了，还怕这个？横岗镇是你的地盘，没人比你更清楚这里的一砖一瓦。"
赵兴旺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说的，跟秦梦瑶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这是实话。"
宁楚楚在旁边举着相机，头从后面探出来插了句嘴。
"赵书记，你紧张不紧张我不管，但你刚才站在院子门口那个表情，我拍下来了，挺好看的，要不要看看？"
赵兴旺摆手："别拍我，拍院子。"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五组对比照片，指了指赵家院子那组。
"这张三年前的，门板都歪了。"他顿了顿，"把这个放第一页。钱书记先看这个，我就从这扇门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