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赵兴旺还在镇政府会议室里对着路线图较劲。
苏婉晴坐在旁边,把五个点位的讲解稿又改了一版。宁楚楚趴在桌上剪视频,无人机素材导了一上午。
"路线再走一遍。"赵兴旺说。
"第三遍了。"苏婉晴说。
"第三遍不够就走第四遍。明天钱书记来,出错就是出大事。"
赵兴旺手机响了,是县委办打来的。
"赵书记,省里那边确放下手机,记明天上午九点收好手机,行人员十二人左右,车辆三台。接待规格按省里的标准来,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挂了电话,赵兴旺跟苏婉晴说:"明天上午九点到,你把讲解稿最终版定一下,今晚我再看一遍。"
"行。"
赵兴旺不知道的是,这会儿钱正邦已经在横岗镇了。
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越野车从省城方向开过来,在横岗镇入口的路边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六十出头,穿了件灰色夹克,戴了顶鸭舌帽,背着手往镇里走。另一个四十来岁,跟在后面,手里没拿东西,眼睛四处看。
戴帽子的是钱正邦。后面跟着的是他的秘书老周,跟了他八年。
老周小声说:"钱书记,要不要跟县里说一声?"
"不说。"钱正邦往街上走,"说了就不是横岗镇了,是横岗镇舞台。"
老周不说话了,跟紧了。
两个人沿着镇区主街走。街道干净,两边房子粉刷过,但不是那种临时糊上去的白灰,看着像是刷了有段时间了。钱正邦注意到墙根没有垃圾,路边的花坛里花活着,不是刚栽的。
"这花至少种了两个月了。"钱正邦说。
老周看了一眼:"活的,根都扎住了。"
两人走到一家农家乐门口,招牌写着"老李农家菜"。钱正邦推门进去了。
店里就三张桌子,两张空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从后厨探出头。
"二位吃饭?坐坐坐,想吃啥?"
钱正邦坐下来,翻了翻菜单。"来个土鸡炖蘑菇,再来个蕨菜炒肉。"
"好嘞!"老板吆喝了一嗓子,钻回后厨。
钱正邦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叶一般,但水是山泉水,有股甜味。
老板端菜出来,钱正邦边吃边聊。
"老板,生意怎么样?"
"还行,周末人多点,平时就这样,一天四五桌。"
"一年能挣多少?"
老板笑了:"毛利二十来万,刨去成本,到手十万出头吧。比以前种地强多了。"
"以前干啥的?"
"种地呗,家里六亩薄田,一年忙到头挣不了一万块。后来镇上搞旅游,我家老太婆说试试吧,开了这个农家乐。干起来才知道,比种地强太多了。"
钱正邦夹了块鸡:"镇政府对你有没有帮助?"
"有啊。贷款是镇里帮忙协调的,招牌是镇里统一做的,前两年还组织我们出去学习。去年夏天镇里还帮我们搞了个抖音号,教我们拍视频揽客。"
"赵书记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见过,去年来吃过一回饭。不摆架子,坐下来就吃,吃完自己掏的钱。"老板比划了一下,"就说这么大的官,吃顿饭还自己付钱,我没见过。"
钱正邦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了饭,钱正邦放下钱,老板死活不收。钱正邦硬塞给他,多给了二十块。
出了农家乐,往民宿片区走。钱正邦随机挑了一家,门面不大,院子里种了桂花树。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
"二位住宿?"
"先看看房间。"老周说。
姑娘领着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房间不大,床单是白底碎花的,窗户推开能看到山。
"多少钱一晚?"
"工作日二百八,周末三百八,节假日五百。"
钱正邦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看了看卫生间,挺干净。
隔壁房门开着,里面有个游客在收拾东西,准备退房。钱正邦敲了敲门框。
"你好,玩得怎么样?"
游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个眼镜,说话带着省城口音。
"挺好的,环境好,空气好,昨天还去爬了山。"
"下次还来不来?"
"来啊,已经跟朋友推荐了。服务也挺好,老板娘人实在,昨晚还送了一碗银耳汤上来,不要钱的那种。"
钱正邦点了点头,下楼。
出了民宿,老周凑过来小声说:"钱书记,这评价都是真的?"
"你看见哪个是安排好的了?那游客是随机碰上的,又不是我找的。"
老周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走了几条巷子,拐进一条小路,散住着几户人家。钱正邦随便挑了个院子,门半开着。
院子里一个老头蹲在菜地边上择菜,旁边搁着个竹筐,里面半筐豆角。
"老乡,打扰了。"钱正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也不紧张,招了招手。
"进来坐,院子里有凳子。"
这是王德厚,七十三岁,横岗镇土生土长的老村民。
钱正邦搬了把竹凳子坐下,老周站在旁边。
"择菜呢?这是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院子里这点地够吃了。"王德厚手上没停,掰着豆角两头撕筋,"你们是来旅游的?"
"对,路过看看。"钱正邦说。
"那你们来得对,我们横岗镇现在可好了。"王德厚来了劲,放下豆角,"你是不知道,三年前这儿什么样。路是烂泥路,房子漏雨,年轻人全跑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现在你看看,路修了,灯装了,水通了,年轻人也回来好些了。"
"这变化是怎么办到的?"
"赵书记干的啊。"王德厚一拍大腿,"赵兴旺,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上过北京的。三年前回来的,回来时候一个人,啥也没有。你看现在,搞了多大摊子。"
钱正邦喝了口茶。茶是王德厚自己泡的,粗茶,但有山泉水的甜味。
"你觉得赵书记这个人怎么样?"
王德厚把豆角往筐里一扔,认真说:"好官。我们全家都感激他。我那个小孙子,以前在镇上小学念书,教室是危房,下大雨不敢上课。赵书记来了第一年就翻新了。我老伴身体不好,以前去县医院要坐两个小时车,现在康养基地就在家门口,走过去十分钟。"
"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合适的事?"
王德厚想了想,摇头。
"真没有。这人不搞花架子,不吹牛。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不成的他不说,干成了你才看到。"
钱正邦又问了几句家常,起身告辞。王德厚送到门口,还让他们路上慢点。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老周跟在后面,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钱书记,您觉得怎么样?"
钱正邦没马上回答,走了几十步才开口。
"横岗镇的真实情况,比汇报材料里写的还好。"
老周等了下文。
"汇报材料我看过,数字都对得上。但纸上写的东西你总觉得有水分,不到实地你看不准。今天走了这一趟,几个老百姓的反映是自发的,眼神骗不了人。赵兴旺这个干部,没有搞花架子。"
老周点头:"钱书记看人准。"
钱正邦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横岗镇的方向。远处山腰上,横岗云谷的灯光已经亮了。
"明天按原计划走,看他准备的东西。"钱正邦拉了拉帽子,"你今晚别联系县里,谁都别告诉。"
"明白。"
两人上了越野车,往县城方向开去。车窗外面,横岗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这边赵兴旺还在办公室里对着路线图看,手机放在桌上,一直没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