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院子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没赶上花期,但叶子撑得密,遮了一大片阴凉。
赵兴旺让人在树下摆了几排竹凳,中间两张方桌拼一块,搁了茶壶和杯子。没拉横幅,没摆桌签,没搞主席台。苏婉晴本来想打一份座位表,被赵兴旺拦了。
"坐哪儿都行,又不是开会。"
钱正邦进院子的时候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院墙还是老砖,门板换了但没刷漆,角落里堆着两把锄头。
"小赵,这就是你家?"
"对,我老家。三年前从这儿开始干的。"
钱正邦嗯了一声,走到中间那把竹凳坐下。老周站他后面,没坐。
其他人陆续进来。秦梦瑶、白若菡、陈婉清、夏晚晴坐了一排。苏婉晴搬了个小凳坐在侧面,翻开笔记本做记录。宁楚楚在角落架了台摄像机,又举着单反拍了两张。
王德厚是被赵兴旺派人叫来的。老头进门还有点慌,搓着手不知道坐哪儿。赵兴旺指了指旁边一个空凳子。
"王叔,坐这儿。"
林小花和林小朵也到了,姐妹俩挨着坐,林小花紧张,林小朵东张西望。
人齐了,赵兴旺清了清嗓子。
"钱书记,人都到齐了。"
钱正邦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扫了一圈。
"今天不讲官话,不念稿子。我想听听横岗镇的真实声音。谁想说什么就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王德厚先开了口。他可能是被昨天的聊天壮了胆,也可能是觉得这老头看着面善。
"那我先说?"
钱正邦点头:"你说。"
王德厚站起来,又觉得站着不像话,坐回去了。
"钱书记,三年前我是贫困户。老伴身体不好,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孙女的学费交不上。家里六亩地,刨去种子化肥,一年落不了一万块。"
他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赵书记来了。搞合作社,我家六亩地入了股,年底分红。第一年分了三万,去年分了十一万。老伴在康养基地看病,绿色通道,报销完自己掏不了几个钱。孙女上学不要钱了,中午还管一顿饭。"
王德厚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不干净。
"钱书记,赵书记是我们家的恩人。不是客气话,是真心话。没有他,我家到现在还穷着。"
院子里没人说话。
钱正邦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老哥,别激动。慢慢说。"
王德厚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完了,就这些。"
钱正邦点了点头,没评价。
"还有谁说?"
林小花举了下手,又放下,最后还是开口了。
"钱书记,我说说我的。"
"你说。"
"我以前在广东电子厂打工,一个月三千块。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去年听说镇上搞民宿,我就跟妹妹回来了。"
林小朵在旁边接了句:"是我姐先说要回来的,我跟着来的。"
林小花瞪了她一眼,继续说:"开了那个客栈,八间房。第一年赚了三十多万,今年估计能到五十万。我不光自己赚了钱,还雇了村里两个嫂子帮忙,一个月给她们开三千五。"
"跟在厂里比呢?"
"那没法比。"林小花摇头,"在厂里是给别人干,回来是给自己干。能陪爸妈,能看着孩子长大,钱还挣得多了。"
钱正邦问:"你们觉得这个变化靠的是什么?"
林小花想了想:"赵书记给搭了台子,我们自己往上爬。台子搭不好,想爬也没地方爬。"
钱正邦看了赵兴旺一眼,赵兴旺没接话。
秦梦瑶开口了。她声音不高,但稳。
"钱书记,我说两句。"
"请。"
"我是秦氏集团的。三年前来横岗镇的时候,说实话,这里什么都没有。路是烂的,产业是零,年轻人跑光了。赵书记跟我说了一个五年计划,我当时半信半疑。"
"后来呢?"
"后来我投了。不是因为计划写得好看,是因为他这个人靠谱。第一年他干的那些事,修路、改水、整环境,全是出力不讨好的活,他一件一件干完了。我当时就想,一个镇党委书记能把这种苦活扛下来,这个项目我敢投。"
秦梦瑶看了一眼赵兴旺。
"到现在,百亿投资平台一期全部落地,二期资金到位。不是赵书记让我相信了横岗镇,是他让我相信了基层干部里还有这样的人。"
赵兴旺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白若菡接了一句:"钱书记,我也是被赵书记拉来的。安缦那个项目,我跑了四趟上海总部,每次赵书记都跟着。他一个镇党委书记,坐在安缦亚太区总裁对面谈条件,不卑不亢,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是在干一任,是在干一辈子。"
陈婉清也说了:"我做的全域旅游规划,跑过全国几十个乡镇。横岗镇是我见过执行效率最高的。规划评审全票通过,不到半年就开始落地了。别的乡镇规划评审完了就锁柜子里,横岗镇是真干。"
夏晚晴在旁边举着摄像机,没放下。她说了一句:"我不是来投资的,是来记录的。拍了两年素材,横岗镇每个变化我都拍了。这些画面不会骗人。"
钱正邦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王呢?"
王德厚又被点名,有点懵。
"钱书记?"
"你昨天跟我说赵书记没有搞花架子,今天看了这么多,你觉得怎么样?"
王德厚站起来了,这回没坐下去。
"还是那句话。没有花架子。"
钱正邦笑了。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看看墙角的锄头,又看看头顶的桂花树叶子。
"我今天说几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
"昨天来之前我看了汇报材料,觉得写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所以昨天提前来了一趟,没通知任何人。"
赵兴旺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吃了顿农家乐,住了一晚民宿,跟老王聊了半天。今天又走了一圈,看了五个点位。昨天看到的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
"横岗镇的经验,核心就两条。第一,有一个好书记。赵兴旺同志三年前回来的时候,这个镇是全省挂了号的穷镇。他没有抱怨,没有等靠要,从自家院子开始干起。修路、改水、整环境、拉投资、搞产业,一件一件来,不搞花架子,不搞面子工程,实打实地干。"
"第二,有一群好百姓。老百姓是最实在的,你对他好不好,他心里清楚。今天在座这几位村民说的话,不是排练出来的,是掏心窝子的。"
钱正邦转向赵兴旺。
"赵兴旺同志,你是横岗镇的骄傲,也是全省干部的榜样。"
赵兴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王德厚在旁边鼓起掌来。林小朵跟着拍,秦梦瑶也拍,最后全院子都在拍。
赵兴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青石板。三年前他站在这块板子上,面前是一个破院子,兜里没钱,身后没人。
他抬起头。
"钱书记,横岗镇的工作还没做完。五年计划才到第三年,后面两年比前面三年更难。"
钱正邦点了点头。
"所以我来了嘛。"
苏婉晴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墨水洇了一个点。她抬头看了一眼赵兴旺,发现他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又出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