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散了之后,院子里没马上走干净。
王德厚拉着赵兴旺说闺女打电话来了,问省委书记长什么样。林小花和林小朵在门口自拍,被宁楚楚叫住让她们站到桂花树底下拍了一张。秦梦瑶跟白若菡站在院墙边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钱正邦没走。他坐在竹凳上喝茶,老周站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兴旺送完王德厚回来,看见钱正邦还坐着,脚步顿了一下。
"钱书记,该看的都看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钱正邦放下茶杯,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看了看堂屋门上那副旧对联。纸已经泛黄了,字倒还看得清。
"小赵,你这儿有笔墨没有?"
赵兴旺愣了一下。
"有,我爷爷以前写过。我去找。"
他进了堂屋翻了半天,从一个落灰的木箱子里找出一套旧毛笔和半块墨锭。砚台有,但是干的,上面结了一层灰。
"就这些。"赵兴旺把东西端出来搁在方桌上,"纸没有。"
苏婉晴反应快,转身跑了。两分钟后从自己办公室抱了一沓宣纸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镇上美术兴趣班的,一直没用上。"
钱正邦看了一眼宣纸,拿起一张抖了抖,铺在桌上。
"行。研墨。"
苏婉晴赶紧把砚台擦干净,倒了一点水,拿起墨锭开始磨。她手在抖,磨的动静不均匀,墨汁溅了一点在桌面上。
"别紧张。"钱正邦说,"慢慢来。"
苏婉晴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重新磨。这回匀了,墨汁渐渐浓起来。
老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枚印章和一个小瓷盒,摆在桌角。赵兴旺看了一眼,没吭声。那应该是钱正邦的私章,随身带着的。
宁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着相机站到了侧面,从钱正邦拿笔开始就在拍。
钱正邦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
院子安静下来。秦梦瑶和白若菡走过来了,陈婉清也回来了,夏晚晴扛着摄像机从门口挤进来。林小花和林小朵还没走,站在院墙边上探着头看。
没人说话。
钱正邦提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停了一息。
然后落笔。
第一笔横,重,压下去再提起来,带了个小钩。
第二笔往下走,竖,直,中间不断,收笔稳。
赵兴旺站在旁边,眼睛跟着笔尖走。他不懂书法,但他能看出这笔是有劲的,不是那种花架子。
第三笔,第四笔。
"横岗精神"四个字,从右到左,一行落下来。
钱正邦搁了笔,拿过老周递来的印章,蘸了印泥,在左下角按了下去。红印盖在黑字旁边,亮得很。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行。"
赵兴旺盯着那四个字,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钱正邦转过头看他。
"小赵,这四个字不是空话。横岗精神是干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你们用三年时间,把一个全省挂了号的穷镇干成全国标杆,这就是横岗精神。我希望全省都能学。"
赵兴旺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钱书记,谢谢您。这份题词,是横岗镇最珍贵的礼物。"
"别说谢。"钱正邦拍了拍他肩膀,"你值得。"
苏婉晴还端着砚台,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她赶紧把砚台放下,小心翼翼地把宣纸挪到旁边的空桌上铺平,生怕蹭花了字。
"墨还没干,别动。"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护在宣纸边上,像护孩子似的。
"这是省委书记的亲笔题词。"她声音发颤,"我要裱起来。"
"你不裱谁裄。"赵兴旺说。
宁楚楚蹲在旁边,把相机里拍的照片翻给赵兴旺看。从钱正邦拿笔、蘸墨、落笔、收笔、盖章,每个瞬间都拍了,连苏婉晴研墨的手抖都拍进去了。
"这些照片,是横岗镇的传家宝。"宁楚楚说。
钱正邦已经洗了手,接过老周递来的毛巾擦了擦。
"小赵,这字你挂哪儿?"
赵兴旺想都没想:"镇政府大厅。进门就能看见。"
钱正邦嗯了一声。
"别挂我办公室。挂大厅,让来办事的老百姓都能看见。横岗精神不是赵兴旺一个人的,是全镇人的。"
赵兴旺点头:"明白。"
秦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宣纸上的字,还没干透的墨迹泛着亮光。
"钱书记这字好,有骨气。"
钱正邦摆手:"别夸了,再夸我得收笔费了。"
院子里笑了。
钱正邦看了一眼表,对老周说:"走吧,下午还有个会。"
老周开始收拾东西。钱正邦跟院子里的人挨个点了下头,最后停在高个子的夏晚晴面前。
"纪录片的事别忘了。"
夏晚晴举着摄像机说:"忘不了,钱书记,您留个邮箱给我。"
"让老周给你。"
钱正邦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赵兴旺一眼。
"小赵,五年计划还有两年,好好干。下次我来的时候,要看到更好的横岗镇。"
赵兴旺站在桂花树下。
"一定。"
车队走了。院门口安静下来,轮胎碾过的土路上留了两道印子。
苏婉晴还蹲在桌边守着那张宣纸,拿手扇风催墨干。宁楚楚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掏出手机开始传照片。
赵兴旺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低头看那四个字。
"横岗精神。"
墨已经干了大半,边角的地方还沾着点苏婉晴的指纹。
"得嘞,明天一早就去裱。"苏婉晴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裱好了挂大厅正中间。"
赵兴旺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给秦梦瑶发了条消息。
"钱书记走了,百亿工程二期加速。"
秦梦瑶秒回了一个字。
"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