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刷到消息的。
省电视台午间新闻，钱正邦坐在常委会会议室主位，面前摆着话筒，正在讲话。画面底下的字幕写着：省委书记钱正邦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全省乡村振兴工作。
赵兴旺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盯着手机屏幕没动。
苏婉晴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钱书记上新闻了？"
"嘘。"赵兴旺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钱正邦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听得清。
"横岗镇的经验，值得全省学习。一个镇党委书记，用三年时间，把一个全省挂了号的穷镇，干成了全国标杆。靠的是什么？不是靠喊口号，不是靠写材料，是靠实干。"
画面切到横岗镇的航拍镜头，从山腰上俯下去，云谷的建筑群、民宿片区的白墙黛瓦、康养基地的溪水，全在画面里。
然后画面切回会议室，钱正邦翻了一页稿子。
"我在横岗镇看了五个点位，跟老百姓聊了天，跟企业家谈了话。横岗镇的变化是真的，不是摆出来的。我提议，在全省深入开展学习横岗精神活动。"
画面又切了一下，给了省委办公厅主任一个侧脸。他站在发言席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念。
"《关于学习推广横岗镇经验的决定》——"
赵兴旺把筷子放下了。红烧肉掉回碗里，溅了一点汤汁在桌上。
他往下翻新闻，省政府的官方公众号同步推了一条，标题是黑体加粗的：《省委常委会全票通过关于学习推广横岗镇经验的决定》。
内容不长，赵兴旺从头扫到尾。核心就几句话：全省各县市、各乡镇深入学习"横岗精神"，结合实际推动乡村振兴。要求各地市一把手亲自抓，年底前报送学习情况。
赵兴旺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婉晴看着他。
"赵书记，你手在抖。"
赵兴旺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确实在抖。他攥了一下拳头。
"你又激动了。"苏婉晴说。
赵兴旺没否认。他端起饭碗又扒了两口饭，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这次是真的激动。全省学习横岗精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出名了。"
"出个屁的名。"赵兴旺说，"意味着全省每个乡镇都要学我们。学什么？学怎么干。那我们得干得更好，不然别人学什么？学我们怎么吃饭？"
苏婉晴愣了一下。
"你是说，这其实是压力？"
"当然是压力。全省盯着你，你下一步干不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打钱书记的脸。"
苏婉晴放下筷子，掏出笔记本开始记。赵兴旺看了她一眼。
"你记什么？"
"记你说的话。'全省盯着你，干不好打钱书记的脸。'这句可以写进汇报材料。"
"你可别。"
手机嗡了一下，秦梦瑶发来微信。
赵兴旺点开，是一张照片——秦梦瑶办公室的电视，正放着同一条新闻。画面定格在钱正邦讲话那个瞬间。
下面跟了一条文字消息。
"兴旺，你从全省最穷的乡，做到了全省学习的榜样。"
赵兴旺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秦梦瑶秒回。
"别谦虚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我刚在办公室看新闻看哭了，丢不丢人。"
"丢人。堂堂秦氏集团董事长，看个新闻哭鼻子。"
"滚。"
赵兴旺笑了一声，收起手机。
下午，消息在镇上传开了。宁楚楚第一个冲进来，举着手机。
"赵书记！热搜！横岗镇上热搜了！"
"什么热搜？"
"微博热搜第四，'省委书记题词横岗精神'，阅读量两千万了。我把钱书记题词的照片发上去的，转发三万多次。"
赵兴旺皱了下眉："你发的？用你个人号？"
"对啊，怎么了？"
"你把镇政府官博也带上，别光个人号发。还有，照片上有苏婉晴的指纹那个角度别发，挑一张干净的。"
宁楚楚点头："行，我去弄。"
她跑了。苏婉晴在旁边记了一笔。
"你想到了指纹？"
"我什么都能想到。"
接下来几天，省委决定正式下发。文件走的是党政系统，从省里到市里到县里到乡镇，一层层传。
县委第一个动起来。书记亲自开会，要求全县各乡镇对照横岗镇找差距。隔壁几个镇的党委书记打电话过来，语气都变了，以前叫"兴旺"的现在叫"赵书记"，以前爱答不理的现在主动请教。
赵兴旺应对得简单："你们来看就行，我安排人接待。"
第一批来的是市里组织的考察团，四十多人，坐大巴来的。赵兴旺让苏婉晴带着走了五个点位，跟钱书记的路线一模一样。
然后是隔壁县，然后是外市，然后是外省。
一个月后，赵兴旺让苏婉晴统计了一下接待人数。
"八百多人。"苏婉晴把报表放在桌上。
"才一个月？"
"对，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赵兴旺揉了揉太阳穴。
"接待的事你得专门管起来，不能影响正常工作。让楚楚负责接待登记和路线安排，你盯数据这块，该对接的对接。"
"行。"
两个月后，接待量翻了一倍。
三个月后，苏婉晴拿着新的统计表进来，表情有点复杂。
"五千三百二十一人。"
赵兴旺正在签文件，笔停了。
"多少？"
"三个月，五千三百多人。全国十几个省份都来人了。最远的是新疆过来的考察团，飞了四个小时。"
赵兴旺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接待费用谁出的？"
"镇财政垫了一部分，县里补了一部分。但这个量级……"
"撑不住了？"
"快了。"苏婉晴说，"而且人来太多，民宿片区有游客投诉说订不到房，被考察团占满了。"
赵兴旺沉默了几秒。
"跟县里打报告，申请成立专门的接待办公室，单独编制。另外，考察团来的时间错开，周一到周四接待，周五到周日留给游客。"
"那周五到周日来的考察团怎么办？"
"不接。"赵兴旺说，"横岗镇不是展览馆，是干活的地方。"
苏婉晴记下来，又问了一句。
"赵书记，钱书记说下次来要看到更好的横岗镇。你说怎么才叫更好？"
赵兴旺还没回答，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听，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省发改委的人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