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的人来了两天，带走了一箱子材料。
赵兴旺刚把接待总结签完字，座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北京的号码，010开头。赵兴旺看了一眼，拿起话筒。
"你好，横岗镇。"
"赵兴旺同志你好，我是国务院扶贫办副主任李明德。"
赵兴旺坐直了。
"李主任好。"
"是这样的，经过层层推荐和审核，你被列为全国脱贫攻坚楷模候选人。本月二十号，请你到北京参加评选。具体材料扶贫办已经发给省里了，你跟省里对接。"
赵兴旺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李主任，谢谢组织信任。"
"不用谢我，是你干出来的。材料准备齐了，二十号见。"
电话挂了。
赵兴旺握着话筒坐了大概五秒，慢慢放回去。
苏婉晴端着杯子进来倒水，看他表情不对。
"赵书记，谁的电话？"
"国务院扶贫办。"
苏婉晴杯子差点没拿住。
"扶贫办？国务院那个？"
"对。"
"说什么了？"
赵兴旺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被推荐为全国脱贫攻坚楷模候选人，二十号去北京参加评选。"
苏婉晴愣了两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拿袖子一抹脸，声音发抖。
"赵书记，你是不是又手抖了？"
赵兴旺低头看了看右手。确实在抖。
"你去把手洗了，脸也洗了。"苏婉晴说着已经掏出手机了，"我去给秦总打电话。"
"先别——"
苏婉晴没听，已经拨出去了。秦梦瑶那头接得快，苏婉晴一口气把事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秦梦瑶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兴旺呢？让他接电话。"
苏婉晴把手机递过去。
"秦总找你。"
赵兴旺接过手机。
"梦瑶。"
"兴旺，你知道这是什么荣誉吗？"秦梦瑶声音在抖，"全国脱贫攻坚楷模，国家最高荣誉。全国只有二十个名额。全国多少个乡镇？几万个！你排在前面二十个里面！"
"还没评上呢。"
"你肯定能评上！"秦梦瑶嗓门拔高了，"三年，从全省最穷的镇干到现在，百亿投资落地，老百姓回乡创业，省委书记题词——哪一条拿出去不够评的？"
"行了行了。先帮我把材料的事对接一下，省那边应该有通知下来。"
"我这就去对接。"秦梦瑶深吸一口气，"兴旺，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去北京是发言，这次是评奖。"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都没当回事。"秦梦瑶嗓门又上去了，"这次你必须当回事。"
"行，我当回事。挂了。"
赵兴旺把手机还给苏婉晴。苏婉晴眼泪还没干，但已经开始翻笔记本了。
"申报材料我来准备。上次去北京的资料还在，我重新整理一遍。"
"加什么？"
"从上次到现在新增的部分——钱书记调研、横岗精神题词、全省学习活动、三个月接待五千人的数据、百亿工程二期进展。"苏婉晴掰着手指头数，"媒体报道也全收进去，人民日报头版那篇、省电视台新闻、网络热搜。"
"获奖证书呢？"
"都在，上次整理过。"苏婉晴已经翻到新一页开始列清单了，"赵书记，这次材料比上次厚多了。上次一百多页，这次估计加三百页。"
"三百页？谁看得完？"
"人家评的就是要看这个。你三年干了多少事，三百页都不够写。"
赵兴旺没接话，坐回椅子上。
下午消息传开了。白若菡第一个打电话过来。
"赵书记，恭喜啊！"
"恭喜什么，还没评上呢。"
"秦总跟我说了。全国脱贫攻坚楷模候选人，二十个名额你占一个。"白若菡语气带笑，"赵书记，你要是评上了，我请客。"
"请什么客？"
"请全横岗镇吃饭。安缦酒店开业那天，我包场。"
"酒店还没盖好呢就请客？"
"到时候就盖好了。评不评上都请。"
赵兴旺笑了一声，挂了。
陈婉清的微信跟着来了。
"赵书记，刚听说了，恭喜。你要是评不上，我也请客。"
赵兴旺回了个问号。
陈婉清秒回："评不上说明评选有猫腻，我请客安慰你。"
夏晚晴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我全程跟拍。从出发到评选到结果出来，纪录片素材不能断。二十号跟我一起走，机票我查了。"
宁楚楚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赵兴旺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苏婉晴。她还在低头列材料清单，写了好几页了。
"婉晴。"
"嗯？"
"全国脱贫攻坚楷模是荣誉，也是责任。不管评上评不上，横岗镇的事不能停。该修的路还得修，该建的项目还得建。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接待的事别耽误。"
苏婉晴抬头看他，笔停在纸上。
"赵书记，你永远都是我们的楷模。"
"别拍马屁。材料弄好了先给我看。"
"知道了。"
苏婉晴低头继续写。赵兴旺拉开抽屉，翻出上回去北京时穿的那套西装。领子有点皱了，扣子还在。
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给秦梦瑶回了条微信。
"二十号出发，你订票。"
秦梦瑶秒回："早订好了。"
赵兴旺盯着屏幕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兜里，往门口走。
刚拉开门，差点撞上宁楚楚。她举着相机不知道在门口蹲了多久，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赵书记，你从抽屉里翻出旧西装那个表情，我拍下来了。"
赵兴旺低头看了看她相机屏幕。
"删了。"
"不删。"
"楚楚。"
"好，删。"宁楚楚不情不愿地翻到上一张，"但这张穿西装的留着，出发那天用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