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坐在人民大会堂第三排，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上回坐这儿是做典型发言，念稿子。这回不用念了，坐着等就行。
大厅里坐了三百多人，全国各省来的。有的是个人获奖，有的是集体代表。赵兴旺左边的老头是贵州的，右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云南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主持人上台了，念流程。赵兴旺没怎么听，脑子在过另一件事——走领奖台的时候该先迈哪只脚。
"获得全国脱贫攻坚楷模称号的——"
赵兴旺听见自己的名字。
"赵兴旺，江西省横岗镇党委书记。"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台上走。大厅里灯光很亮，台阶有七级，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实了。
国家领导人站在台中间，手里捧着奖章和证书。
赵兴旺走到跟前，停住。
领导人把奖章挂在他脖子上，递过证书，握住了他的手。
"小赵，你的事迹我看了。基层干部的榜样。"
赵兴旺喉咙发紧。
"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
领导人点了下头，松了手。
赵兴旺转过身，面对台下。闪光灯一片，赵兴旺转身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奖章，金色，不大，攥在手里有分量。
三千公里外，横岗镇广场。
大屏幕是上个月临时搭的，镇上花了三万块钱。赵兴旺一开始不同意，苏婉晴说"全镇老少都想看你领奖，不搭行吗"，他就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广场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了。王德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他老伴，手里攥着手绢。林小花和林小朵带着她们妈来了，老太太第一次坐到广场上。
张副镇长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都坐好，别挤，马上开始了！"
大屏幕亮了，央视直播画面出来。镜头扫过大会堂，有人喊了一声："看到了吗？第三排！"
画面切到领奖环节。
赵兴旺走上台的时候，广场上先是一阵安静，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接着全场都拍起来了。
王德厚盯着屏幕，手绢攥得皱成一团。
"赵书记上去了，上去了！"
他老伴拉他袖子："你小声点。"
"我小什么声！"王德厚嗓门更大了。
镜头给到领导人给赵兴旺挂奖章的特写。广场上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喊好。
苏婉晴和宁楚楚站在镇政府大厅里，对着那台挂墙上的电视机。宁楚楚举着相机拍屏幕，手抖得照片全是糊的。苏婉晴开始还忍着，看到奖章挂上去那一刻没忍住，眼泪哗地下来了。
宁楚楚也哭了，两个人抱一块儿，相机差点摔地上。
"他上去了。"苏婉晴声音都变了，"他真的上去了。"
"我拍糊了。"宁楚楚抹着眼泪，"妈的，我拍糊了。"
省城，秦梦瑶的办公室。
电视开着，窗帘拉上了，光线暗。秦梦瑶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文件推到一边，椅子转过来对着电视。
赵兴旺领奖那一刻，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想发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领导人握赵兴旺的手说了几句话，镜头太远听不清。但赵兴旺点头的动作看得清。
秦梦瑶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擦。
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百亿投资二期的进度表开着，她没关。
赵家院子。
白若菡一个人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竹凳上，面前搁了个笔记本电脑，画面不太稳，是手机投屏的。
赵兴旺上台的时候她坐直了，看到奖章挂上去，她捂住了嘴。
"好样的。"她声音闷在手掌里。
省城另一头，陈婉清办公室。
电视投在墙上，她摘了眼镜搁桌上，眼睛盯着画面没动。赵兴旺领奖的时候她没哭，就攥着拳头。
等画面切回主持人了，她才松开手，发现指甲把掌心掐出印子来了。
北京，导播间。
夏晚晴是跟着央视的转播团队进去的，她没有正式记者证，靠之前拍纪录片积累的关系，蹭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小屏幕上能看到所有机位画面。
赵兴旺走领奖台那段，七个机位同时跟，她盯着其中一台的监视器，手按在录音设备上没动。
"拍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颁奖结束，赵兴旺下了台，刚回到座位，央视记者就堵过来了。
话筒递到跟前，记者问："赵书记，获得全国脱贫攻坚楷模，你想说什么？"
赵兴旺想了一下。
"这个奖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横岗镇全体百姓的。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横岗镇。"
记者追问："能具体说说吗？"
"三年前横岗镇是全省挂了号的穷镇。路是烂的，年轻人跑光了，学校是危房，卫生室没有药。三年后，百亿投资落地，老百姓回乡创业，省委书记来调研，题了四个字叫横岗精神。这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全镇上上下下一起干的。这奖是他们的。"
记者还想再问，工作人员来催了。赵兴旺冲镜头点了下头，回了座位。
广场上，赵兴旺领奖的画面播完了，大屏幕切成了新闻演播室。
王德厚站起来，手绢已经擦得湿透了。
"赵书记是横岗镇的骄傲！"
他扯着嗓子喊，旁边的人跟着喊，整个广场都喊起来了。
林小花抱着她妈，老太太眼泪在脸上。林小朵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手也在抖。
张副镇长站在后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鼓掌。掌拍得通红。
赵铁山没来广场。他在赵家院子里坐着，面前摆了台小电视，信号不好，画面有雪花。赵兴旺领奖那一段，他看到了，没说话，站起来进屋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瓶酒。
自己拧开盖，对着电视举了一下。
"好样的。"
喝了口，把瓶子搁桌上。
大屏幕上，赵兴旺从会场出来的画面切进来了。有人又喊了一嗓子。
王德厚抹了把脸，对他老伴说了一句话。
"明天杀只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