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从北京南站的动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看见站台上站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赵兴旺同志"。
"赵书记您好，省委办公厅的车在北出口。"年轻人接过赵兴旺的行李袋，"钱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现在？"
"现在。"
赵兴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旧西装，胸前别红花的位置还留着个针眼。
"能给我十分钟吗？我想换件衣服。"
"钱书记说了，不用换，直接去。"
车从南站开到省委大院，四十分钟。赵兴旺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枚奖章，翻来覆去地看。金色的，背面刻着编号，不大，但有分量。
秦梦瑶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吗？"
"在车上了，去省委。"
"钱书记要见你？"
"应该是。"
"别紧张。"
赵兴旺没回。
车进省委大院，在一栋灰白色办公楼前停下。年轻人领着他上三楼，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
到了一扇木门前，年轻人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钱正邦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拧茶壶盖。看见赵兴旺进来，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小赵，辛苦了。"
"钱书记好。"
"坐。"钱正邦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拿起茶壶给赵兴旺倒了一杯，"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赵兴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钱书记，表彰大会的证书和奖章我都带回来了，回头交给省委办公厅存档。"
"存什么档，你自己留着。"钱正邦摆了下手，"那是给你的。"
赵兴旺把杯子放下，等着。
钱正邦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小赵，你在横岗镇干了三年多，把一个全省最穷的乡镇，干成了全国标杆。今天又拿了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这奖全省就你一个。"
"是组织培养的。"
"别来这套。"钱正邦笑了，"你自己干的，我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
"省委常委会研究了，决定提拔你为横岗县委书记，正处级。"
赵兴旺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钱书记，我——"
"你想说什么？"
赵兴旺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横岗镇的百亿工程二期刚启动，五年计划还有两年没完成。我现在走了，谁来接？"
钱正邦没马上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当了县委书记，横岗镇还是你管。不是让你走，是让你担更重的担子。县里其他几个乡镇你也得带起来，横岗镇的经验不能光一个镇用。"
赵兴旺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钱正邦看着他。
"你是觉得担子太重了？"
"不是。"赵兴旺声音有点哑，"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赵兴旺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看了一会儿。
"钱书记，三年多前来横岗乡的时候，有人说我是被发配的。省里没人管我，县里不支持，镇上的干部不信任。我一个人扛着锄头从赵家院子开始干活，那会儿没想过今天。"
他抬起头。
"今天您告诉我，我是被重用的。我赵兴旺这辈子，值了。"
钱正邦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
"小赵，你值得。横岗镇永远是你的根据地，这点我跟你保证。"
赵兴旺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红了。他使劲咽了一口，把那股劲压下去了。
"钱书记，我不走了。横岗镇的事没干完，我哪儿都不去。县委书记我当，但横岗镇的活我接着干。"
"这就对了。"钱正邦坐回去，"组织部下周来谈话，走个程序。任命文件估计月底能下来。"
"行。"
"还有一件事。"钱正邦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省发改委批的，横岗镇百亿工程二期纳入省级重点项目库。资金和政策都有了，你放手干。"
赵兴旺接过文件翻了翻，手又抖了。
"谢谢钱书记。"
"别谢我，谢你自己。"钱正邦站起来，"来，合个影。"
老周从旁边走过来，举着手机。两个人并排站着，钱正邦比赵兴旺矮半头。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消息是省委办公厅同步发出去的。
赵兴旺还在回程的车上，手机就炸了。
秦梦瑶第一个打来。
"兴旺！县委书记！正处级！"
"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我在办公室里喊出来了，整个楼层都听见了。"
"你注意形象。"
"形象什么形象，秦氏集团董事长激动一下怎么了？"秦梦瑶嗓门又上去了，"你等着，我马上回横岗镇。"
"别来了，我还在车上。等文件下来再说。"
挂了。
苏婉晴的微信来了，连发了七条。
第一条："赵书记！"
第二条："县委书记？"
第三条："正处级？"
第四条："我没看错吧？"
第五条："我在哭。"
第六条："宁楚楚也在哭。"
第七条："镇上都知道了，广场上敲锣了。"
赵兴旺回了两个字："别哭。"
苏婉晴秒回："控制不住。"
白若菡在赵家院子里，蹲在桂花树底下，手机举在面前。看到消息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他能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给赵兴旺发了条语音。
"赵书记，县委书记，你欠我一顿饭。安缦酒店开业那天，我包场。"
陈婉清在省城办公室里，看到新闻推送的时候手停在鼠标上。她关了办公室的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恭喜，值得。"
夏晚晴在导播室里剪片子，手机弹出消息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稳住手——手里还握着剪辑设备。她放下东西，拿起旁边的摄像机，对着自己拍了一条。
"赵兴旺，横岗镇党委书记，即将出任横岗县委书记。这是纪录片《蜕变》第十七段素材的开场。"
她说完这句，眼眶红了一下，但镜头没晃。
横岗镇广场。
大屏幕上还在播省台的新闻，"赵兴旺同志被提拔为横岗县委书记"那行字在屏幕底下滚了三遍。
不知道谁先敲的锣，然后鞭炮响了，然后有人从家里搬出了烟花。
苏婉晴站在广场边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戴了又擦。宁楚楚把无人机飞到广场上空，镜头对着整个横岗镇。
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了，一团一团的，红的黄的白的，映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脸上。
王德厚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手绢。他旁边是林小花和林小朵，两个人拉着手又蹦又跳。
赵铁山没去广场。他在赵家院子里坐着，面前那台小电视还开着。新闻里放了赵兴旺在省委大院的画面。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酒拧开盖，对着电视倒了半杯。
"当书记了。"
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电视画面切到横岗镇广场的烟花直播，满天的光。
赵铁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说了句什么。
桂花树没动静。但院墙外面，烟花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