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出事了!”
江灵急匆匆跑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发白。
江潮正蹲在地上检查晾晒的鱼干,闻声抬起头:“慌什么?”
“镇上三家冰厂,刚才都派人来说……”江灵喘着气,“说从今天起,不再给咱们供货了。”
林晚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三家同时断供?这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江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这是有人要掐咱们脖子。”
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木桶,里面是昨天刚收上来的上千斤新鲜黄鱼。没有冰块,这些鱼最多撑到明天中午就会开始发臭。
“我去市里找冰厂。”林晚意合上账本,“滨海镇不供,总不能整个市都被买通了吧?”
“来不及了。”江潮摇头,“来回至少六个小时,等冰块运回来,鱼已经废了一半。”
他走到木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八月的天气,海水温度本来就高,桶里的水已经开始发温了。
“那怎么办?”江灵急得跺脚,“这些鱼可是花了三百多块钱收的!”
江潮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画着些管道和机器的简图。
“自建制冰线。”他把草图摊在石桌上,“就在这院子里。”
林晚意凑过来看,眉头皱起:“这……能行吗?制冰设备可不便宜,而且咱们哪懂这个?”
“设备可以找二手的,技术……”江潮顿了顿,“技术可以找人。”
“找谁?”
“废旧物资回收站。”江潮收起草图,“那里除了废铜烂铁,有时候还能淘到些别的东西。”
---
废旧物资回收站在市郊,是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里面堆得像座小山,生锈的机器、报废的自行车、压扁的铁皮桶,什么都有。
江潮带着大黑走进院子时,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找什么?”看门的老头从棚子里探出头。
“制冷压缩机。”江潮说,“旧的也行,能转的。”
老头指了指院子最里头:“那边有几台报废的冷柜,自己翻去。小心点,别被铁皮划了手。”
江潮正要过去,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一堆废铁前,手里拿着扳手,费力地拆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边,头发乱糟糟的,脚边还放着半瓶白酒。
“梁工,您又来了?”看门老头喊了一声,“这回打算卖多少?”
“能卖多少算多少。”男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反正都是废铁。”
江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人正在拆卸的机器上——那是一台老式氨制冷压缩机的外壳,虽然锈得厉害,但核心部件看起来还算完整。
“师傅,”江潮走过去,“这机器您卖吗?”
男人抬起头。他脸颊瘦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专注。
“你懂这个?”他问。
“略懂一点。”江潮蹲下身,“这是氨制冷机组吧?看型号,应该是七十年代初产的。”
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上下打量江潮,目光在江潮那双布满老茧、明显是渔民的手上停留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渔民也懂制冷?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怎么写吗?”
“熵增原理。”江潮平静地说,“封闭系统内,热量总是从高温物体传向低温物体,不会自发反向。所以需要压缩机做功,把热量从低温区‘搬’到高温区。”
梁工愣住了。
他盯着江潮看了好几秒,突然抓起脚边的酒瓶灌了一口:“瞎蒙的吧?”
“不是蒙的。”江潮指着压缩机外壳,“您刚才拆的这个地方,是高压排气阀。氨气在这里被压缩成高温高压气体,然后进入冷凝器散热,变成高压液体。再经过节流阀降压,进入蒸发器吸热,完成制冷循环。”
梁工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谁?”
“江潮,打鱼的。”江潮伸出手,“想请您帮个忙。”
梁工没握他的手,反而又灌了口酒,摆摆手:“帮不了。我都被厂里开除了,现在就是个卖废铁的。”
“为什么被开除?”
“操作失误。”梁工冷笑,“厂里那台进口制冷机组坏了,我按手册修,修好了。结果运行三天,压缩机连杆断裂,把整个冷凝器都打穿了。他们说是我装错了零件,其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是那批进口件的材质有问题,热处理不过关,应力集中点早晚要断。可谁信呢?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头子,敢质疑进口设备?”
江潮沉默片刻,从旁边捡起半张破报纸,又找了块炭笔。
他在报纸空白处画了起来。
梁工起初不以为意,但看着看着,酒意渐渐散了。他凑近了些,眼睛越瞪越大。
那是一个螺旋散热片的结构草图,但和常规设计不同,螺旋的角度和厚度分布做了特殊处理,还在关键位置标注了几个应力释放槽。
“你这是……”梁工声音发颤,“怎么想到的?”
“震动产生的应力会沿着螺旋线传递,在转角处累积。”江潮用炭笔点着图纸,“如果在这里开槽,让应力有释放的路径,就能避免疲劳断裂。您当年遇到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压缩机运行时有异常震动,频率大概在……”
“47赫兹!”梁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潮放下炭笔,“现在能帮忙了吗?我需要建一条简易制冰线,每天能产两吨冰块就行。”
梁工盯着那张草图,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一把抓过报纸,仔细看了又看,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材料呢?设备呢?钱呢?”
“材料我去找,设备这里就有现成的。”江潮指了指那台压缩机,“把它修好,再配个冷凝器、蒸发器,用氨做制冷剂。钱我有,但不多,得省着花。”
梁工深吸一口气,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瓶子随手扔进废铁堆。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但这机器缺零件,得去市机械厂废料库找。”
“现在就去。”
两人正要起身,院子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铁丝网外,车门打开,陆秉坤带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走下来。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江老弟,真巧啊。”陆秉坤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的废铁,最后落在江潮身上,“听说你遇到点麻烦?冰厂都不供货了?”
江潮没说话。
陆秉坤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你栽跟头。这样,潮起渔业的所有资产,包括仓库里那些干货,我出一块钱,象征性收购。债务我帮你扛了,你呢,来我公司当个顾问,每月给你开八十块钱工资,怎么样?”
他把文件递过来。
江潮接过,翻开看了看。条款写得很漂亮,一块钱收购全部资产,债务由买方承担,原经营者可获聘为“特别顾问”。
梁工在旁边看着,脸色变了变。
江潮合上文件,两手捏住纸张边缘。
“嘶啦——”
文件被撕成两半。
陆秉坤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潮把撕碎的文件扔进旁边的废铁堆,转身看向梁工:“梁工,看到了吗?”
梁工愣愣地点头。
“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自己的冷库。”江潮说,“因为我的东西,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陆秉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江潮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容里没了温度。
“好,有骨气。”他点点头,“那我倒要看看,你的鱼怎么过明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桑塔纳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路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梁工弯腰捡起那张被撕碎的文件,看了看,又扔回废铁堆。他走到那台压缩机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锈蚀的外壳。
“还修吗?”江潮问。
“修。”梁工头也不抬,“不过得加钱。”
“多少?”
“一天五块,管饭,完工后另给五十。”梁工说,“但有个条件——制冰线建好后,那个螺旋散热片的设计,得让我抄一份。”
江潮笑了:“成交。”
大黑在旁边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梁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那还等什么?去机械厂废料库。我知道那儿有批报废的冷凝器铜管,应该还能用。”
两人一狗走出回收站时,夕阳正把远处的海面染成金色。
梁工忽然问:“你真不怕他?”
“怕有用吗?”江潮说,“怕了,他就会把冰块还给我?”
梁工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江潮加快脚步,“抓紧时间,我的鱼还等着救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