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岗县委大礼堂的空调坏了，修了两天没修好，后勤主任急得嘴角起泡。张建国来之前半小时，两台工业风扇从仓库搬进来了，呼呼地吹，还是热。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全县副科以上干部全到齐了。苏婉晴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笔记本，上面一个字没记。她旁边是宁楚楚，相机架在膝盖上。
主席台上四把椅子，中间那把空着。左边是现任县长孙明远，右边是市委组织部的陪同领导。最左边那把坐着张建国，四十出头，寸头，脸刮得干净，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今天由他宣布任命。
九点整，赵兴旺从侧门进来了。
穿了一套新西装，深灰色，领带打了，皮鞋擦了。他走得不快，脚步声被风扇盖住了。台上那把空椅子是他的，走过去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没人鼓掌。还没到鼓掌的时候。
张建国拿起话筒，翻开放在面前的红头文件。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赵兴旺同志为横岗县委书记。"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全场。
"赵兴旺同志，横岗镇党委书记，任职期间带领横岗镇实现全面脱贫，百亿投资落地，获评全国脱贫攻坚楷模。省委认为，赵兴旺同志具备担任县委书记的政治素质和工作能力。"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掌声，是真用力拍的那种。
苏婉晴拍得手疼，宁楚楚一只手拍一只手举着相机。
掌声停了。张建国把话筒往赵兴旺面前推了推。
赵兴旺站起来，把话筒调高了一格。
"感谢省委信任。"
他停了一下。
"三年多前我来横岗镇，不是来当官的，是回来干活的。横岗镇是我的老家，当年穷得叮当响，路是烂的，人往外跑。我赵兴旺没什么本事，就一条——干实事，不说空话。"
台下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对。"
"横岗镇这三年干出来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秦氏集团投了钱，镇上的干部扛了活，老百姓出了力。全国脱贫攻坚楷模那个奖章，我领了，但功劳是大家的。"
他看了一眼台下，声音低了点。
"今天当了县委书记，担子更重了。横岗县下辖十二个乡镇，横岗镇干起来了，其他乡镇呢？我了解过，有好几个镇还在等靠要，还在抱怨条件不好。"
他嗓门提了一点。
"横岗镇能做到的，其他乡镇也能做到。没有哪个镇的条件比三年前的横岗镇更差。"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我上任后第一件事，在全县推广横岗镇经验。每个乡镇制定乡村振兴三年行动计划，年底交卷。不是写文章，是写实事——修几条路、建几个项目、带动多少户增收，一项一项列清楚。"
他把话筒往前推了推，声音稳了下来。
"横岗县的未来，一定会比今天更好。我说完了。"
掌声又响了。这回比刚才响。
张建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兴旺点了下头。
散会之后，苏婉晴在走廊里拦住赵兴旺。
"赵书记——不对，赵县长？"
"叫赵书记就行，跟以前一样。"
"赵书记，全县十二个乡镇的三年行动计划，谁来牵头？"
"我牵头，你负责具体落实。横岗镇那套数据模板直接拿过来用，每个乡镇照着填。填不出来的，让他们来横岗镇实地看。"
"那接待量更大了。"
"不是接待，是培训。"赵兴旺整了整领带，"分批来，每批三天，吃住都在镇上。你安排一下。"
"行。还有一件事，今天一天收到一百多份贺电了，县直各单位、各乡镇政府发的，还有几个企业发来的。要不要统一回复？"
"不用统一回复。挑几个重要的回了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苏婉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抬头看赵兴旺。
"赵书记，你现在是全县的父母官了。"
赵兴旺看了她一眼。
"父母官什么父母官，是干活的官。横岗镇的事没干完，全县的事又压上来了，你信不信我比上个月又瘦了？"
"瘦了。"苏婉晴说，"下巴都尖了。"
"看到了就别说。"
手机响了，秦梦瑶打来的。
赵兴旺接起来，那边没说话，就喘气。
"梦瑶？"
"我看直播了。"秦梦瑶声音闷闷的，显然刚哭过，"兴旺，你从横岗镇党委书记到县委书记，三年多。你是我的骄傲。"
"是大家的。"
"你就不能痛痛快快接受一句夸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活还没干完。"
秦梦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着鼻涕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下午就回横岗镇。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在县里，但我人先回镇上，百亿工程二期的事不能停。"
"你等等，我明天也回去。二期资金分配方案我做完了，得当面跟你过。"
"行。"
挂了电话，赵兴旺把领带松了松，往县委办公楼门口走。门口台阶底下站着县长孙明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等了一会儿了。
"赵书记，恭喜。"孙明远伸出手，握了一下，"我办公室在二楼，您什么时候方便，咱碰一下县里的情况。"
"明天。今天我先回横岗镇。"
孙明远愣了一下："上任第一天就回去？"
"县里的事我慢慢接手，镇上的事不能断。"赵兴旺拍了拍他胳膊，"老孙，咱以后搭班子，多交流。"
孙明远点头，目送赵兴旺上了车。
面包车从县委大院出来，拐上省道。苏婉晴坐副驾，翻着手机里的贺电清单。
赵兴旺在后座靠着头闭眼，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扯下来搁旁边。
苏婉晴回头看了一眼。
"赵书记，你真不歇一天？"
"歇什么歇。"赵兴旺闭着眼说，"三年计划还差两年，全县十二个乡镇等着动，百亿工程二期资金等着分。我歇了，谁干？"
苏婉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清单。
车窗外面，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赵兴旺闭着眼，手机又嗡了一声。
他拿起来看，是张建国发来的私信。
"赵书记，今天表现不错。省委对你期望很大，好好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