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镇党委书记刘建国是第一个来的。
他抱着一卷图纸，进门就铺在赵兴旺桌上，占了半张桌子。
"赵书记，你看。"
赵兴旺低头看。图纸是大河镇万亩果园的规划，红圈标着种植区，蓝线是灌溉管道，黄方块是加工厂位置。
"投资多少？"
"两个亿。"刘建国声音很响，"一期五千亩，三年扩到一万亩。苹果为主，套种黄桃。加工厂明年动工，后年投产。"
"两个亿从哪来？"
"银行贷款一个亿，招商引资一个亿。省城有个果汁企业，我谈了两轮了，愿意来建加工厂。"
赵兴旺看了他一眼。
"你签军令状之后才开始谈的？"
"签之前就在谈了。"刘建国搓了搓手，"签完之后胆子大了，跟人家说我们县新来的书记是赵兴旺，全国楷模，人家态度马上不一样了。"
"你拿我名字去招商？"
"不是拿名字，是拿你这个招牌。横岗镇干出来的东西摆在那，全省都知道。"
赵兴旺没说话，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规划谁做的？"
"镇上农业站的老技术员，干了三十年了。"
"行，方案我批了。但有一条，第一期干完了验收通过了再上第二期。别一口气全铺开。"
"得嘞。"刘建国把图纸收起来，乐颠颠走了。
赵兴旺还没喝口水，小河乡乡长王德胜进来了。
王德胜四十出头，瘦，说话快，进门先掏出一沓照片拍在桌上。
"赵书记，你看这个。"
照片是小河乡的河道，两岸全是荒坡。
"我们乡有条河，十公里长。我想搞十里桃花，河道两边全种桃树，春天搞花海旅游，秋天卖桃子。"
赵兴旺翻着照片。
"投资多少？"
"三个亿。"
"比大河镇多一个亿。"
"对。"王德胜直说了，"大河镇搞两个亿的果园，我们小河乡不能比他少。"
赵兴旺放下照片。
"你是因为大河镇搞了两个亿，所以你要搞三个亿？"
"也不全是。"王德胜有点心虚，"十里桃花这个项目确实适合小河乡，河道两岸的荒坡没用，种桃树一举两得。"
"三个亿从哪来？"
"一个亿招商引资，一个亿专项补贴，一个亿乡里自筹。"
"小河乡去年财政收入多少？"
王德胜不说话了。
"八百万。"赵兴旺替他说了，"自筹一个亿，你拿什么筹？"
王德胜挠了挠头。
"赵书记，那我压缩一下，投资降到两个亿。"
"不是降投资的事。你先回去，把方案做扎实了再来。桃树能不能种、土地适不适合、灌溉怎么解决，这些你查了没有？"
"查了，都适合。"
"那你把论证报告带上再来。没有论证报告，一个亿的项目我都不批。"
王德胜拿着照片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沉。
苏婉晴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统计表。
"赵书记，截止今天，十二个乡镇上报了三十七个项目，总投资超过六十亿。"
"六十亿？"
"对。大河镇果园两个亿，小河乡桃花三个亿，青山镇茶叶八千万，石桥镇物流园区一点五亿，云水镇旅游一亿二……"
赵兴旺把她打断。
"攀比了。"
"嗯。"苏婉晴说，"大河镇先报的，小河乡马上加码，石桥镇看小河乡报了三个亿，立刻从一亿加到一点五亿。"
"攀比不是坏事。"赵兴旺站起来，"但我怕他们为了面子搞形象工程，最后老百姓得不到实惠。"
"那你怎么控制？"
赵兴旺想了一下。
"数据库。你建一个全县项目数据库，每个项目的进度、投资、效益，实时录入。谁的项目效益差，数据会说话。"
"我已经在建了。"苏婉晴说，"但光数据库不够，得有人去现场看。"
"我去。"
接下来两周，赵兴旺把十二个乡镇跑了一遍。
面包车跑了两千多公里，轮胎换了一条。他一个镇一个镇过，听汇报、看现场、查数据。
大河镇的果园基地，五千亩地已经平整了，树苗定了。赵兴旺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看了看， nodded。
"土没问题。灌溉呢？"
"管道下个月铺完。"刘建国说。
"行，这个项目我认。"
小河乡的十里桃花，赵兴旺去看了河道。
"桃树苗定了没有？"
"还没有。"王德胜说。
"先定苗，后报方案。方案不通过的，苗子白买了算你自己的。"
王德胜脸色变了。
"赵书记，你不会不批吧？"
"方案扎实就批，不扎实就改。我要的是实效，不是花架子。"
石桥镇的物流园区，赵兴旺看了选址。
"这个位置离省道太远了，物流车进出不方便。换地方。"
石桥镇书记周明睿说："赵书记，这块地是免费的，镇上的地。"
"免费的不一定合适。物流园区要靠近交通干线，你把省道边的地拿下来，差价政府补贴。"
"那得加钱。"
"加钱也比建在不合适的地方强。建完了车进不来，你白搭。"
周明睿把方案收回去改了。
云水镇，李秀芳的漂流项目，赵兴旺看了废弃水电站改的起点，点了头。
"这个项目方案做得好。你签字犹豫了三秒，干活倒是没犹豫。"
李秀芳笑了一下。
"赵书记，你连三秒都记着？"
"我什么都记。"
两周跑完，十二个乡镇的项目方案，赵兴旺退回了九个，通过三个。退回的九个限期修改，修改完再看。
回到县城，苏婉晴把数据库的初步结果给他看。
"目前通过审核的项目十一个，总投资二十四亿。退回修改的九个，如果修改通过，预计再加十八亿。加起来四十二亿。"
"离两百亿还差得远。"
"第一年四十多亿够了。三年分批，不可能一年全上。"
赵兴旺点了下头，然后让她通知全县乡镇书记，明天来县里开会。
第二天，县委大礼堂。
十二个乡镇书记坐齐了，赵兴旺站在台上，没拿稿子。
"这两周我跑了十二个乡镇，有的项目做得好，有的不行。我不点名，谁的不行自己心里清楚。"
底下没人吭声。
"攀比可以，你们互相较劲是好事。但要比什么？比实干、比效益、比老百姓的满意度。不是比谁的项目投资大、谁的口号响。"
他拍了一下桌子。
"谁搞形象工程，我拿谁是问。退回去的方案，一周之内改好重新报。改不好的，军令状上的字你们自己看着办。"
台下十二个人，有几个低下了头。
刘建国坐在前排，偷偷扯了一下旁边王德胜的袖子。
"你看，他说的是你。"
"放屁，说的也是你。"王德胜压低声音，"你那个果园 灌溉 管道铺了没有？"
"快了。你那桃树苗定了没有？"
"没定。他说不批方案不能买苗子。"
"那你赶紧改方案。"
"你帮我改？"
"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
散会后，苏婉晴在门口拦住赵兴旺。
"赵书记，今天这会开得够狠。"
"不狠不行。一松手就变味了。"
"数据库我更新了，退回的九个项目有进度跟踪，每周自动出报告。"
赵兴旺接过她手机扫了一眼，数据界面很简单，绿色是正常，黄色是滞后，红色是预警。
"谁的项目红了，我第一时间知道。"
"对。"苏婉晴说，"让数据驱动决策。"
赵兴旺正要走，手机响了。是秦梦瑶。
"兴盛，我带团队到县里了，二十听筒里传来忙音，金明天到位。你什么时候有空过一下分配方案？"
"明天上午。"
"行，明天见。"
赵兴旺挂了电话，看见王德胜在走廊尽头蹲着，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
"王德胜。"
"到。"
"方案改完了没有？"
"正在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