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旺从北京领完奖回来那天，没通知任何人。
他自己坐的高铁，到省城转大巴，到横岗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想着悄悄回办公室，把牌匾往墙上一挂，该干嘛干嘛。
车到县城边上就堵住了。
司机老张踩了刹车，探头往前看。
"赵书记，前面路上全是人。"
赵兴旺从后排看出去，县城主干道两边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县委门口搭了个台子，挂着大红横幅——"热烈庆祝横岗县成为全国乡村振兴示范县"。
"谁搞的？"赵兴旺脸沉了。
"不是我安排的。"老张说。
赵兴旺掏出手机打给苏婉晴。
"苏婉晴，门口怎么回事？"
"赵书记，你到了？"苏婉晴声音发抖，"不是我们组织的。老百姓自发来的，从早上开始人就来了，现在至少五千人。我们拦都拦不住。"
"你们谁走漏的消息？"
"宁楚楚昨晚在公众号上发了条推文，说今天你回来。她不知道你没打算公开。"
赵兴旺挂了电话，把牌匾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金色，国务院授的，上面刻着"全国乡村振兴示范县"，全国十个，全省就这一个。
"开车，慢慢往前走。"
车往前挪，人越来越多。有人看见车里的赵兴旺，喊了一嗓子。
"赵书记回来了！"
这一嗓子下去，整条街都炸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往车跟前挤。老张不敢开了，踩着刹车让车慢慢滑。
赵兴旺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
"别挤，别挤，碰着人了。"
没人听他的。
王德厚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拄着拐棍，走到车跟前，眼泪已经在脸上了。
"赵书记，我们等了一上午了。"
"王叔，你们怎么来的？"
"村里人包了三辆中巴来的。不光我们村，附近四个村的都来了。"
赵兴旺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牌匾。人群往前涌，苏婉晴和宁楚楚从台上跑过来，硬是给他挤出一条道。
"往台上走。"苏婉晴拽他袖子。
赵兴旺被推上台的时候，看见台下第一排站着六个人。
秦梦瑶、白若菡、陈婉清、夏晚晴、苏婉晴、宁楚楚。
一个没少。
秦梦瑶从省城赶回来的，白若菡从工地跑过来的，陈婉清坐了两小时大巴来的，夏晚晴扛着摄像机来的。六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台前。
赵兴旺站在台上，举起牌匾。
台下安静了。
"乡亲们，这块牌子是国务院发的。全国十个县，我们横岗县是全省唯一一个。"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但这牌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你们，没有横岗县几万百姓的拼命干，就没有这块牌子。"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赵兴旺停了一下，嗓子哑了。
"有句老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以前说这话是骂人的，说一个人当官了，亲戚朋友跟着沾光。"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
"今天我把这句话正过来说——我赵兴旺一个人拼了命地干，换来了全县几万百姓的好日子。这个'鸡犬升天'，不是贬义，是褒义。我值了。"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拍，是真拍，五千人一起拍，地面都在震。
王德厚站在人群中间，拐棍都不要了，两手拍得通红。他旁边是他老伴，手绢早湿透了，攥在手里跟抹布似的。
"赵书记，你是横岗县的恩人！"王德厚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劈了。
林小花和林小朵在王德厚后面，一人一边抱着她们妈。老太太笑得嘴合不上，眼泪也往下掉。林小朵举着手机拍，手抖得画面全是糊的。
"妈你别动，我拍不清楚。"
"你拍什么拍，看你赵叔叔。"老太太把她的手机拨开。
林小花在旁边笑了。
"妈，赵书记不是叔叔辈的，他比我大不了几岁。"
"那也是你赵哥。叫哥也行。"
台上，秦梦瑶拉着旁边白若菡的手，白若菡又拉着陈婉清的，六个人连成一串。
秦梦瑶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白若菡扭头看她。
"你哭什么？"
"我没哭。"秦梦瑶声音都变了调，"我高兴。"
"高兴你哭？"
"你不一样在哭？"
白若菡抬手摸了一把脸，确实湿了。
"妈的，我也哭了。"
夏晚晴一手拉着苏婉晴，一手还扛着摄像机。镜头对着赵兴旺，画面在抖。
"你稳住。"苏婉晴低声说。
"稳不住。"夏晚晴吸了一下鼻子，"但我镜头没晃。"
"你镜头没晃就行。"
宁楚楚在最边上，另一只手举着无人机遥控器。无人机在头顶嗡嗡转着，拍台上的全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自己也上了画面，手拉着手站在台前，头发被风吹乱了。
"我去，我上镜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没松手。
鞭炮响了。不知道谁点的，从县委大门口一路响到街尾，噼里啪啦的，烟飘得到处都是。
赵兴旺站在台上，举着牌匾，烟呛得他眼睛疼。
苏婉晴上台接过牌匾，递给他一瓶水。赵兴旺拧开盖灌了两口。
"赵书记，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下来吧，下面还有事。王德厚老人说要代表全村给你送锦旗，县里的企业家代表也要发言。"
"锦旗就算了。"
"拦不住。"
赵兴旺往下走的时候，秦梦瑶松开了旁边人的手，走过来。
"兴盛。"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怎么了？"
"你说错了。"秦梦瑶眼睛还红着，"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
赵兴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梦瑶又说了一句。
"不过你要非说是一个人——那也行。"
赵兴旺笑了一下。
他从台上下来，人群涌上来。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拉他手，有人往他兜里塞花生。
老张在车旁边等着，车门开了。
"赵书记，上车不？"
"不上车了。走回去。"
"还有两公里呢。"
"走过去。"
赵兴旺往人群里走，牌匾被苏婉晴抱着跟在后面。五美跟在后面。王德厚拄着拐棍也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宁楚楚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赵书记，你的鞋踩掉了！"
赵兴旺低头看，右脚的皮鞋被人踩掉了，露出来一只灰袜子。
他弯腰把鞋提上，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