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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头七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1749 2026-08-07 21:48:50

李长安是被冻醒的。

三伏天,身上的薄毯子潮乎乎的,可那股冷不是从窗户缝漏进来的,倒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他睁开眼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手机屏幕按亮,凌晨两点十一分。

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风不会这么有节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一笔一划地写什么字。

李长安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家是二层小楼,他睡楼上。窗外除了墙,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有人站在二楼窗户外面。

除非不是人。

他想叫爷爷,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身体能动,手能攥拳头,腿也能动,可就是张不开嘴。鬼压床——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但又不像。他整个人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了,连窗外那指甲的节奏都听得一清二楚。

刺啦。刺啦。刺啦。

他把牙一咬。要不拉窗帘,他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躺到天亮。可他不愿意。他李长安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不知道”三个字。

他翻身坐起来,伸手抓住了窗帘。

拉开。

何晴趴在窗户外面。

她的脸贴着玻璃,冻了一层薄霜。脖子上那道勒痕青紫发黑,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进去三寸。她穿着一身大红——上吊死的人穿大红,这是多大的怨气。

她在笑。

嘴唇冻得发白,嘴角却往上咧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长安。她不是站在什么东西上面的,就那样悬空飘在二楼窗外,头发被风吹得往两边散开,像在水里一样慢。

李长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见何晴的嘴在动。一下一下,在说同一句话。隔着玻璃听不见声,可他能读出来那唇形,三个字,反反复复。

你的命。你的命。你的命。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李长安差点心脏停跳。他猛地回头,看见爷爷李德山站在身后。八十二三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门都没响。

爷爷没看窗外。

他死死盯着李长安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李长安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认命。

“她不是来找你的。”

爷爷的声音干涩发哑。

“她是来告诉我——时候到了。”

窗外一阵风灌进来,何晴的身影碎成一团黑雾,散了。玻璃上只剩一行水渍,歪歪扭扭,是个繁体的字。

命。

爷爷看着那个字,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他面朝堂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脑门撞在地砖上,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再抬起头时,额头上青了一块。

李长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爷……何晴她不是死了吗?头七不是过了吗?”

“过了。”爷爷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过了七天,该去阴间报到的人没走,那就是有事没办完。她来找我了。”

“找你?”

“找我去接活。”爷爷转过身,往楼下走,脚步有点跛。“她一个横死的寡妇,哪来的本事飘到咱家窗户上。是有人送她来的。送来给我看,送来催我。”

李长安跟着下楼,腿还在抖。“催你什么?”

爷爷停在堂屋门口。

他伸手推开那扇常年关着的木门,门轴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催我把欠的债,还了。”

堂屋里供着一块红布。李长安从小就知道这块红布——打他记事起就挂在那儿,过年也不揭,搬家也不挪。小时候他问过,爷爷只说是个老物件,不能动。后来他就不问了。

爷爷走到供桌前,把红布扯了下来。

下面是一块兽皮。暗黄色,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有些却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泛着光。

胡天罡。黄天霸。常天青。白双双。

名字从上往下排,一共好几行,像一份什么名单。

爷爷拿过三根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香火的烟在没风的屋子里竖直往上升,然后突然一歪,三道烟柱不约而同地朝门口飘过来。

飘向李长安站的位置。

“老李家五代了。”爷爷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每一代都被挑中一个。你太爷被挑了,我被挑了,你爹被挑了。到你这辈儿,就剩你一个独苗,没得选。”

李长安听明白了。

出马仙。他知道这个,村里老张头以前说过,说李家祖上是干这个的,后来断了香火。他以为是封建迷信,没当真。

“我不干。”李长安的声音有点哑。“我考上大学了,通知书都下来了,我——”

“你走不了。”

爷爷转过身,那张脸在香火的光里看着特别老,褶子里全是阴影。

“仙家挑人,不挑你愿不愿意。你爹当年也说走,你看看他走了多远。”

李长安愣住。

他爹——这个话题在家里是个禁忌。他从小没见过爹,问一次爷爷抽一次烟锅子,一言不发。后来他就不问了。

“你爹去了哪儿?”

爷爷没有回答。

香炉里的香忽然烧得飞快,火星子一截一截往下掉,像是有人在用嘴吹。堂屋里阴风骤起,墙上的挂历被掀得哗啦啦响,老照片、奖状、灶王爷的画像全被吹落。

只有那张兽皮纹丝不动。

李长安耳朵里灌满了声音。

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重叠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全都在叫他的名字。

李长安。李长安。李长安。

他捂住耳朵,声音反而更大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在脑子里面响。

爷爷跪在堂单前,头贴着地面。

“老仙家,人给你们带来了。”

李长安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眼前的堂屋开始变形,供桌、香炉、爷爷的背影都在拉长、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那些名字从堂单上浮起来,一个一个飘在空中,围着他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爷爷抬起头来,眼眶里全是泪。

“长安,别怪爷。这是命。”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那扇窗,那扇门,那个他永远跨不过去的界限。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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