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堂屋里。
但又不是堂屋。
供桌还在,香炉还在,可四面墙壁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一层一层往外洇开,露出后面灰蒙蒙的空间。脚下的地砖在浮动,踩上去不像实物,倒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随时会裂。
爷爷跪在堂单前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爷!”
他喊了一声,声音传出去,没有回声。
然后门开了。
不是堂屋的门——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凭空出现了一扇门,老式的木门,门轴涩涩地响,和刚才爷爷推开堂屋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一个人走了进来。
青衣,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年纪像七八十岁,可走路的姿态稳稳当当,腰不塌,背不驼。他走到李长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打量了一眼,微微一笑。
“老李家的根儿,一代不如一代了。”
说完也不等李长安反应,径直走向东首,在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第二个人是跟着进来的。
一身黑,个子极高,进门的时候得低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在灰暗的空间里泛着冷光。他走路没有声音,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经过李长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竖瞳在李长安脸上停了两秒。
没说话,去了南首坐下。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女人。
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宫装,鸭蛋青的料子,袖口绣着暗纹。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像是瓷器上的一层釉。她飘进来的——脚不沾地,裙摆下面空空的。她在李长安面前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像旧时候大户人家的小姐见客。
去了西首。
最后一位拄着拐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槛上磕了磕拐杖头,像要把泥巴磕掉。老妇人,个子不高,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可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完全不像老人的眼。
她没去自己的座位,先走到李长安跟前,仰着头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孩子根骨不错。”
她伸手在李长安胳膊上捏了一把,手劲大得不像老太太。
“就是命太硬。”
她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去了北首坐下。
四个人,四个方向。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可李长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搁在了一个审判台上,四面八方的目光压得他抬不起头。
爷爷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老迈、虔诚,带着一种李长安从没在他嘴里听过的卑微。
“老仙家落座——李家第五代弟子李长安,今日立堂!”
青衣老者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竹杖点地,三声轻响。每响一声,灰蒙蒙的空间就往回收缩一分,四面墙壁渐渐凝实,但还不是原来堂屋的墙。是另一重空间——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像是在水底睁开眼看到的世界。
“李长安。”
青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李长安耳朵里,像有人贴着他耳廓在说话。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们在这阳间的眼睛。”
竹杖抬起来,点向李长安的眉心。
“是我们的口。”
杖尖离眉心还有一寸,李长安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从那一点往里渗。
“是我们的手。”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竹杖如影随形地跟上,稳稳点在了他眉心正中。
“你在阳间做人。我们在阴间做仙。咱们——共修因果。”
那股凉意猛地冲进脑子里。
李长安看见了。
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知道”。像有人把一整本书塞进他脑袋里,每一页都在自动翻开。他知道了这四个人的名字,不是听人说的,是直接就知道了,像生来就记得。
胡天罡。东首那位青衣老者,狐仙,堂上掌堂大帅。
常天青。南首那个黑衣男人,蛇仙,堂前先锋。
白双双。西首的宫装女子,鬼仙,清风教主。
黄家老母。北首的老妇人,黄仙,堂前护法。
他还知道了更多的名字——堂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在脑子里亮起来,胡黄常蟒四大家族,满堂的仙家,有掌兵的,有探路的,有管账的,有问药的。一座无形的衙门在他脑子里搭起了架子。
但有一个名字始终看不清。
在最高处,在所有名字之上。模糊的,像被一层雾罩着。他越是使劲去看,那层雾越厚。
“胡大先生。”
有人在说话。是黄家老母的声音,苍老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堂单上那个空位——”
“时候未到。”
胡天罡打断了话头,语气还是温和的,可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常天青的竖瞳缩了一下,白双双垂下眼帘,黄家老母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三顿。
李长安想问。
嘴还没张开,那股凉意忽然从眉心炸开,往四肢百骸冲去。他的骨头缝里像有无数根针在往外扎,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鼻腔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他伸手一摸。黑的。
粘稠的,带着腥味,从鼻子、耳朵、眼角往外渗。
“别怕。”
胡天罡的声音穿透了嗡嗡的蜂鸣。
“你生下来就在这个家里,十八年了,吸了多少阴气。如今仙家落座,这些脏东西得排出去。排干净了,你才能看见我们让你看的东西。”
李长安想说话,嘴唇刚动,嘴里也涌出一股黑水。他弯下腰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粘液,一股子腐败的甜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一个小时——那股往外冲的感觉停了下来。
他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腰。
世界不一样了。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供桌、香炉、红布,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爷爷还跪在那里,额头上青了一块,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
可是墙角有东西。
一团比空气稍浓一点的影子,缩在供桌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轮廓,但它在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更暗的地方挪。
房梁上也有东西。一个女人的轮廓,上半身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头发垂在半空中,一荡一荡。她看见李长安在看自己,怔了一下,然后嗖地缩了回去。
院子里也有。窗户外面有影子在晃,不止一个,高高低低,像是一群人站在院子里聊天。可院子里明明没有人。
李长安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堂单。
那张暗黄色的兽皮上,最上面的一行字正微微泛着金光。方才看不清的那个位置,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字的半边。
是个“门”字旁。
剩下的部分还是模糊的,像被一层薄薄的油渍盖住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看不清。
爷爷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李长安脸上的黑迹,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手帕递过来。
“擦擦吧。”
李长安接过手帕,没有擦脸。他看着堂单上那个看不清的名字,问:“爷,那个是谁?”
爷爷顺着他目光看去。
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别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问了你爹问过的,就是这个下场。”
李长安攥紧了手帕。他转头看向墙角那团缩着的黑影。那东西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往更深处缩去,像是怕他。
他怕了一个晚上的东西,现在在怕他。
堂单上,胡天罡的名字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很轻,像是青衣老者正站在他身后,弯腰附在他耳边说话。
“掌堂弟子已立。明日开始,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