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在井边压水,压了整整一桶,把脑袋埋进去。
冰凉的水漫过耳朵,世界一下子安静了。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墙角、房梁、院子里——全被水隔在了外面。他憋着气,睁开眼,看见桶底沉着几颗沙子。就几颗沙子,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水花溅了一身。
院子里阳光晃眼。鸡在墙根下刨食,晾衣绳上搭着爷爷的汗衫,邻居家烟囱冒着青烟。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知道它们在。堂屋供桌底下那团缩着的黑影,房梁上倒挂的女人,院子里那些高高低低的影子。它们还在,只是他现在不往那边看,就看不见。可他知道。
"洗完了就进来。"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铁锈。他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李长安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跟着进去。
堂屋里,香灰还堆在香炉里,三根香早烧完了。昨晚被阴风吹落的挂历和照片都被捡了起来,重新挂回墙上。那张老照片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野仙岭山脚下,拘谨地对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弧度。那是爷爷年轻的时候。旁边还有一张女人抱着孩子的照片,孩子看着不到一岁,女人的脸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五官。
"那是你奶。"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走了三十年了。"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后面墙上的一块污渍。
"坐下。立了堂,头一件事不是学本事,是学规矩。"
李长安在八仙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茶,两个缺了口的茶杯。爷爷坐在他对面,给两个杯子都满上,自己先抿了一口。
"出马弟子有三不接。"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第一,自己作孽的不接。打了老婆孩子来求家宅平安的,做生意坑了人来求财运的——这种人,不是仙家不帮,是帮了损你阴德。知道怎么分辨吗?"
李长安摇头。
"看他眼睛。"爷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心虚的人眼神飘,说话不敢看你。还有一种人,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没错——这种更毒。他把你当枪使,你还收他香火钱。钱你收了,业障你也背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拿钱买命的不接。有的人找上门,开口就给你一沓钱,请仙家帮他续命。这种人,阳寿到了就是到了。你爹当年就是栽在这上头。"
提到父亲,爷爷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放下来,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够烫,他喝得很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第三,自家因果报应的不接。有的事是老天爷在算账,旁人插不了手。比如有人来找你说他儿子出了车祸,让你查谁害的。你一查,发现是他自己年轻时开车撞死过人跑了,人家的后人等了二十年才追上。这种事,你别碰。"
李长安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慢慢嚼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爸他接了什么活?"
爷爷没看他。眼睛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看着那张被水渍洇花的女人脸。
"你爹当年接了一个矿老板的活。矿老板得了怪病,半年瘦成一把骨头,全国各地医院都跑了,查不出原因。找到你爹,你爹一查,那矿老板十五年前在下井的时候违规操作,七个工人塌在里头,一个都没出来。"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手很稳,但茶水在杯子里晃得厉害。
"那矿老板的阳寿早该尽了,是七个冤魂硬把他拖到了那个时候。你爹收了钱,给他化了一部分。化完了,矿老板又多活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你爹就不见了。"爷爷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力气大了,茶水溅出来。"三年头上,他把堂单上自己名字抹了。当夜走的,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李长安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黑色的粘液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壳。他闻了闻手背,有股怪味,像是很久没打扫的老房子里闷着的气味。
"那我吐的那些东西——"
"阴毒。"爷爷站了起来,走到李长安身后,拿手指按了按他的后脖梗,那个位置酸胀酸胀的。"你生在这个家,堂单供在隔壁,仙家虽然没落座,可它们早就在看你了。十八年,你吸进去的阴气不比坟地里的少。你总说你冬天手脚凉,凉就凉在这上头。"
他又倒了杯茶,没喝,端在手里转着杯子。缺了口的杯沿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轻响。
"昨晚那些东西排出来,你算是过了头一关。往后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慌慌的,人还没进门声音就进来了。
"老李叔!老李叔在家吗?"
李长安抬头,看见邻居赵老六正从大门口往里蹿,脸上全是汗,汗衫的腋窝底下湿了一大片。
赵老六,大名赵有田,住在前街拐角那间红砖房里。五十多岁,村里人都知道他在外头打过工,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来了,回来后人瘦了一圈,见人也不怎么打招呼。他老婆前两年跑了,现在就一个人住。
"老李叔——"赵老六进了堂屋,一眼看见李长安脸上的黑迹,动作一顿。"你脸咋了?"
"没事。老六,什么事?"爷爷问。
赵老六这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是抖的:"我家里闹东西了。一到半夜院子里就有人哭,是个女的,哭得特别惨。早上起来地上全是脚印,可大门锁得好好的。我以为是遭贼,换了锁,装了摄像头,结果夜里摄像头录不上东西,白天的录像好好的,一到晚上十一点往后,全黑。"
他擦了把汗,袖子湿了一大片,又说:"昨晚开始不是哭了,是说话。我不骗你,我听见了,是个小孩的声音。叫我名字。赵有田——赵有田——叫了三遍。"
爷爷看着李长安,没接话。
那眼神李长安读懂了。
"我不——"
"你去。"爷爷没给他推的机会,"你立了堂,这事就该你管。老六家的事不大,正好给你练手。"
李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堂单上胡天罡的名字,脑子里没声音。其他仙家也安静着,像是默认了。
赵老六在旁边急得搓手。"小安,你要是能看,就帮六叔看看吧。我知道你们老李家是干啥的,我信这个。"
李长安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六叔,你家那个小孩的声音——男孩女孩?"
赵老六脸色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抽了一下,眼睛往左边飘了飘。就一瞬间,但李长安看见了。昨晚那股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之后,他的眼睛变得特别尖。
"应该是……女孩吧。听不太清。"
赵老六说话的时候,头顶的气场发生了变化。李长安不用眯眼看,直接就能看见——普通人的气是一团灰白的雾,均匀地盖在头顶。赵老六的气在抖动,而且颜色里掺了一缕暗红。
暗红。
昨天吃饭的时候爷爷刚说过,头顶泛红的人,背过债。
李长安没再追问,只是说:"行,我去看看。"
他往门口走,路过堂单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行模糊的字——最高处的那个名字。半边"门"字旁,余下的笔画在兽皮的纹理里若隐若现。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遮住了。
胡天罡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你问对了第一个问题。记住,所有找上门来的事,都不是它看起来那样。问,接着问。"
李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门外走。赵老六跟在后头,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摄像头的事,声音越来越远。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出院子。日头打在他脸上,八十二三岁老头的眼睛眯着,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里已经没有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