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六家的院子不大,红砖铺的地面,砖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有的已经枯了,歪歪斜斜倒了一片。
李长安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
那股味儿先撞上来了。
不是臭味,是冷——一种从地底下返上来的阴冷,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三伏天的太阳晒在脖子上发烫,可院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一截,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开着冷库。
他往院子里迈了一步。
脚下踩到一片枯草,咔嚓一声脆响。低头一看,草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看,我没骗你吧。”赵老六跟在后头,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到晚上冷得跟冰窖似的,我都不敢睡屋里了,这两宿都是在灶房窝着的。”
李长安没吭声,蹲下来看地面。
红砖上全是脚印。不是一个人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大的脚印有成年男人的脚掌大,最小的——李长安把手掌贴上去比对——只有他巴掌大。
小孩的脚印。
院子角有一口压水井,井台上也印着几个小脚印,五个脚趾头,圆圆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踩上去的。
李长安用手指蹭了一下井台边的泥。泥是湿的,但颜色发黄发灰——不像雨水泡过的泥,倒像河里淤出来的那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有声张。
“白天有吗?”
“没有。”赵老六摇头,“白天什么都没有。太阳一下山就开始。”
赵老六的手很凉,握上去像握着一块冰。他身上有股汗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李长安站起来把目光从地上收回来往堂屋走赵老六家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子化肥堂屋正墙上挂着赵老六爹黑白照片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李长安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
不是闭眼——是换一种看的方式。胡天罡点在他眉心的那股凉意还在,像一根针埋在皮肤底下。他试着用意念去拨那根针,太阳穴跳了两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堂屋还是堂屋。
可是墙角多了个东西。
是个孩子。蹲在化肥袋子旁边,背对着他。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湿漉漉的蓝布褂子,头发贴在头皮上,往下滴着水。水渍洇开,洇进砖缝里,和院子里那些脚印一样——赤着脚,脚底板有泥。
孩子没有回头。
李长安的喉咙发紧。手指尖是凉的,手心全是汗。
“六叔,你出去一下。”
赵老六微微一滞:“啥?”
“出去。把门带上。”
赵老六看看他的脸,再看看空荡荡的堂屋墙角,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出去了。堂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墙角那个孩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李长安往前走了一步。孩子的身上开始往下淌更多的水,蓝布褂子上的水渍越洇越大,像是他整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化掉。
“你是谁?”
孩子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抖,瘦得肩胛骨顶着湿衣服,像两片快要戳破布的刀刃。
李长安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砖地上,声响不大,可孩子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他把头埋得更低,下巴抵着膝盖,两只手抱着小腿,手指头扣在一起,骨节发白。
不是怕他。
是怕被他看见。
“我不赶你走。”李长安把声音压得很轻,蹲下身来,和那孩子平齐。“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嘴巴埋在膝盖里说的。
“河水好冷。”
李长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他想起了赵老六头顶那团气里的一缕暗红。背过债的人。
孩子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随时会碎掉。
“你姓赵吗?”
这一次,孩子在发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露出了一只眼睛——眼眶里全是黑的,没有眼白。水从眼角往下淌,不像是泪,倒像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河水。
他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话,一个声音忽然在李长安耳边炸开。
不是小孩的声音。
是常天青的声音。低沉的、不带感情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进耳朵里。
“问他,他是不是赵家的。”
李长安按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到院子里。
赵老六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头烧了一大截烟灰没弹,看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六叔,你跟我说实话。”李长安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外面有没有过孩子?”
赵老六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腿上,没去拍。
“你……你说啥呢,我哪来的——”
“院墙根蹲着个孩子,七八岁,男孩,蓝布褂子,浑身是水。”李长安一字一顿,“他叫我名字,叫了三遍。现在他在你堂屋里蹲着呢。”
赵老六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被吓的白,是做贼心虚的白,嘴唇发抖,眼神往两边飘,就是不敢看李长安。
“我……我……”
“六叔。”李长安把声音放沉了,不是自己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帮他。胸腔里多了一股气,说出来的话带着回音,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你今天跟我说了实话,这事还有得解。你不说实话,今天晚上他再哭,就不是哭一晚上了。他会哭到你听见。”
赵老六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子里的温度又往下降了一截。压水井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掉水,砸在井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
“是……是有过一个。”赵老六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得像是砂纸刮玻璃,“在外头打工的时候……有个相好的。我跟她好了两年,她怀上了。我跑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跑了以后呢?”李长安问。
“我……我不敢回去找她。她写信来说生了个儿子,让我回去看看。我不敢。”赵老六的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混在一起淌进嘴里,“后来听人说,那孩子七八岁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他妈也改嫁了。”
李长安低头看着他。
“哪条河?”李长安问。
赵老六愣了半秒:“马家沟那条……叫野马河。”
李长安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你跑了。死了都记得。”
堂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李长安转身回去,看见墙角的那个孩子站了起来,低着头,水从下巴尖上往下滴。
他不敢看自己。
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淹死在河里,泡了不知多久的尸首。可他不怨那个推他进河的人,不怨那个没拉住他的人。他千里迢迢找到这儿,只是想问他爹一句话。
李长安蹲下来,伸出手。
“你说,我听着。”
孩子抬起头,那张泡得发皱的脸上,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
“爹。”
李长安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孩子的指尖,抓了个空。可孩子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掌心上,像一只落水的猫,终于找到了岸。
“我不是你爹。”李长安说,“但我不让他跑。他欠你的,他得还。”
孩子的身体又开始变淡,像一蓬水雾被风吹散。在彻底消失之前,李长安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胡天罡的声音,温和,但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因果不空。要让他认。给他一个名字,给他一身干衣裳。”
李长安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赵老六还坐在地上,烟早灭了,烟头扔在脚边。他抬头看李长安,眼睛红得像兔子。
“六叔。那孩子叫啥?”
赵老六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水生。”
“好。”李长安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去买纸扎衣裳,厚一点的,再买一把香。今天晚上,你在院子里给他跪下,叫他的名字,告诉他你是他爹,你对不起他。”
赵老六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他会不会……不走?”
“他本就没想走。”李长安的声音有些哑,“他就是想听你喊他一声。”
那天晚上,赵老六在院子里跪了一宿。香火点了三遍,纸衣裳烧成灰,风卷着灰烬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赵老六嗓子都喊哑了——“水生!水生!爹对不住你!爹早就该去找你!”
灰烬散尽的时候,李长安看见墙角那个浑身是水的孩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赵老六面前。赵老六看不见他,但水生蹲下来,把湿漉漉的手贴在赵老六脸上。赵老六打了个冷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看见。
水生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李长安听见了。
他说:“你还是没来找我。”
然后他的身体散成了一蓬水雾,飘向夜空,不见了。
赵老六还在跪着,还在喊“水生、水生”,他不知道水生最后说了什么。李长安也没有告诉他。有些话,说了反而更疼。
回到家里,爷爷坐在门槛上等他。
“咋样?”
李长安也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他相好怀了孩子,他跑了。那孩子淹死在马家沟的野马河里。”
爷爷手上的烟锅子顿了一下。
“马家沟?”
“爷知道那个地方?”
爷爷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
“那是你爹最后去的地方。”他说完这句,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屋。
李长安坐在门槛上没动。月光照在院子里,他听见堂屋里爷爷点香的声音。三根香。香火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堂单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金光,不是红光,是像水一样凉的白光。一闪就没了。
“出马弟子不是在给人办事,是在给因果办事。人欠的债,我们帮他还不上了,就让仙家帮着还。但有一条——仙家帮了,就要记上一笔。你帮赵老六这一回,堂单上会多一行字。是你的善缘,也是你的因果。”
“那要是别人来求我,求我帮他逆天改命呢?”
爷爷转头看着他。八十二三岁老头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答过了,又像是不敢回答。
“你得学会说‘不’。”
堂屋里,堂单最顶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在李长安眼角余光扫过去的时候,似乎动了动。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团比夜色更浓的影子也缩了缩,往更深处挪去。
不是怕他。
是怕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