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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讨封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005 2026-08-07 21:48:50

李长安从赵老六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苞米地,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走得慢,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浑身是水的孩子。水生的脸贴在他掌心的触感还在,凉丝丝的,像握了一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还想着另一个名字——马家沟,野马河。爷爷刚才听见这两个字时烟锅子顿的那一下。

苞米地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吹的。风是成片成片地吹,这声音是有节奏的,像什么东西在贴着地皮走,走走停停。

李长安站住了。

路中间蹲着一只黄鼠狼。

一身黄毛油光水滑,可李长安注意到——它右后腿微微悬空,脚掌不敢完全着地,像是旧伤未愈,走路时一直用另外三条腿撑着。它仰着头,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长安,嘴边的胡须一颤一颤。

“小哥。”

黄鼠狼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捏着嗓子挤出来的,可在这条空荡荡的村道上,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讨封。

爷爷讲过的那些老规矩一下子全涌上来了。黄皮子修行到了关口,得找人讨一句话。你说它像人,它能得道,修成个人形。你说它像神,它能一步登天,但也可能受不住天劫,连原来的道行都搭进去。你要是骂它——那就结了死仇,三代不解。

李长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耳边先响了两个声音。

先到的是黄家老母。老妇人的声音急急慌慌的,像是拄着拐杖一路小跑过来的:“我族小辈!你高抬贵手,封它一句神!这孩子根骨好,扛得住!”

后到的是胡天罡。青衣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不对。这畜生身上有怨气,你没闻见吗?它没修行到家。封神它会遭天劫。”

两道声音同时在脑子里炸开。

一个让它升。一个不让。一个护犊子。一个守规矩。

李长安站在路中间,看看那只黄鼠狼,再看看自己沾着赵老六家泥巴的鞋尖。黄鼠狼还举着两只前爪,姿势纹丝不动,可那双黑豆眼里多了一丝不安。

“小哥?”它的声音尖了一点,“你看我——像什么?”

李长安没急着回答。他在想一件事——这只黄鼠狼既然在修行关口,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来讨封?它从哪儿来?它身上那缕怨气从哪儿来?

“你是从马家沟那边来的吗?”他问。

黄鼠狼的胡须剧烈地抖了一下。它没有回答,但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身上有怨气。谁欠你的?”

黄鼠狼沉默了一会儿。前爪慢慢放下来,不再合十了,垂在肚子前面,像两个无措的小手。

“山里有人挖东西……挖到了我守的那片地方。”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尖细里透出一点委屈,“我在那儿守了好多年——石头底下的东西,我替他守了三十年。他们一铲子下去,差点翻出来。我就去闹了他们一下。就一下。没杀人。”

“石头底下……有什么?”

黄鼠狼的眼神暗了一下。“一条红绳。还有一个……什么东西,我不认得。但你爷爷认得。”

李长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红绳。他想起爷爷屋里那个上了锁的旧木匣,想起爷爷从来不让他碰的那根红绳。这只黄鼠狼在守的,就是那块石头?

“你接着说。”

“我闹了他们一下,他们身上挂了怨。那道怨缠着我,我甩不掉。修行的关口到了,我得先把这道怨消了才能往上走。可我消不掉——除非他们先把我守的东西还回去。他们不肯。”

“所以你来讨封。封了神,你就不用怕那道怨了。”

黄鼠狼低着头,没说话。

李长安蹲下来,和它平视。

“我今天帮你把怨气消了。你回山里,继续守那块石头。等你守够了,你的怨气自然就散了。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再封你。”

“怎么消?”

“你不用管。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你守那块石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你替他守,守到他回来为止。”

黄鼠狼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认识他?”

“我爷爷认识他。我刚刚认识你。”

黄鼠狼伏下身,额头贴着地面,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很重,脑门撞在硬土路上,咚咚响。

“我答应你。”

它站起来,转身钻进苞米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长安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个没说完的承诺。

李长安蹲在路中间,腿都麻了。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晚风吹过来,苞米叶子哗啦啦响。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仙家们没有替他做、爷爷没有替他做、只有他自己能做的决定。他在用自己刚立了三天的“掌堂弟子”身份,给一只黄鼠狼指了一条路。这条路通向哪儿,他也不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在院子里抽旱烟。

“回来这么晚。”

“碰上点事。”李长安在爷爷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把讨封的事说了一遍。

爷爷听完,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沉默了很久,烟杆叼在嘴里没点,最后拿下来,在膝盖上蹭了蹭烟嘴。

“你选对了。”

就三个字。可这三个字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说它像神,是捧杀。说它像人,是耽误。你给它指了条活路——让它守石头。守到怨气自消。这是给它攒善缘,也是给你自己攒。”

他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那只手又粗又重,拍在肩上像落了一块石头。

“行。比你爹当年强。”

这句话说完,爷俩都没再出声。院子里只剩蛐蛐叫和远处谁家的狗在吠。

李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只黄鼠狼的话——“石头底下的东西,我替他守了三十年”。红绳。还有一样它“不认得”的东西。那是什么?爷爷没说,黄鼠狼说不清,可李长安隐隐觉得,那东西和堂单上那个模糊的名字有关。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蛐蛐,不是狗,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时断时续,若有若无。

李长安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树影底下蹲着个东西。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反着光,是暗金色的。

是刚才那只黄鼠狼。它没走远。它就蹲在院墙外面,替他守着夜。

那只黄鼠狼的毛皮蹭过他的手背,粗糙中带着一丝温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潮湿的泥土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李长安躺回床上,把那床薄毯子拉到胸口。三伏天的夜里,他居然觉得有点冷,可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暖的。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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