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长安是被吵醒的。
不是鸡叫,不是狗吠,是人在说话。院子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在说,声音不大,可隔着一道院墙,愣是把李长安从梦里拽了出来。
“……真事儿,老赵头亲口跟我说的,那孩子蹲在他家堂屋里,一身的水,地上全是小脚印……”
“……老李家那小子?他才多大,能看事儿?”
“……你可别小看,老赵头昨天跪了一宿,今天一早去买纸扎衣裳了,你说灵不灵……”
李长安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没用。那些声音跟针一样,一针一针往耳朵里扎。
他索性坐起来,套上汗衫,趿拉着拖鞋出了屋。
院门口围着三个人。一个是隔壁张婶,一个是前街老孙头,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看背影像是村东头的刘大娘。三个人凑在一起,脑袋对着脑袋,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张婶最先看见他,话头一收,捅了捅老孙头的胳膊肘。老孙头回过头,脸上堆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笑。
“哟,长安起来了啊。”
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叫他“长安”,是叫小辈的语气,带着点敷衍,叫完就忘了。今天这一声“长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亲近,是客气。客气里头还夹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李长安听得出来。
“张婶,孙爷爷,刘大娘。”他挨个叫了一遍,走到井边去压水。
三个人往旁边退了退,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让路,是保持距离。像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让他们不想靠太近。
李长安压了一瓢水,往脸上撩了两把,冷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直起腰,看见三个人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地看他。
“有事?”
“没事没事。”张婶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就是听说你帮老赵头……那个……挺好的,挺好的。”说完拉着刘大娘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李长安认得,昨天赵老六看水生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老孙头没走。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嘴巴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最后拿拐杖敲了敲地面,说了句“出息了”,转身慢腾腾地往村口挪。
李长安把瓢里剩的水泼在院子里。水渍在干土地上洇开,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听见了?”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
“听见了。”
“习惯就好。”爷爷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出马弟子在村里,要么被人当神,要么被人当鬼。没有中间那条路。你帮了老赵头,你就是神。你哪天不帮了,你就是鬼。一样的嘴,两样的话。”
李长安把瓢搁在井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我到底是神还是鬼?”
“都不是。”爷爷转过身往堂屋里走,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你就是一个干活儿的。跟种地的、打铁的、补锅的一样,就是手艺不一样。你帮人办事,人家给你香火钱。两清。别把自己当回事,也别把人家的话当回事。”
李长安跟着进屋。堂单上的香灰该换了,爷爷拿出三根新香,用火柴点着,插进香炉。香火亮了一下,青烟笔直往上升,没有往任何方向偏。这是太平香,没事的时候点的。
“吃早饭吧。”爷爷把搪瓷缸子放在八仙桌上,进了灶房。灶台上搁着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一碗小米粥已经不烫了,上面凝了一层皮。李长安坐下来,掰了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那个被水渍洇花了脸的女人。
他奶。爷爷从没细说过她,只提过一句——她是野仙岭的守门人。
爷爷没再说,他也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词——守门人。守什么门?那扇门在哪儿?他爹是不是去找那扇门了?这些问题像玉米面饼子的渣子一样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上午,李长安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
五百米的路上,他被人叫住了两回。
头一回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哭得脸红脖子粗。她拦着李长安问孩子是不是招了东西。李长安看了一眼——孩子头顶的气正常灰白,瞳仁干净。“没招东西。换奶粉了吧?换回去就好。”年轻媳妇将信将疑地走了。
紧接着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捏了刹车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小安,我打麻将一宿输八百,养鸡死一半,是不是有人给我使绊子?”李长安看了一眼他眼角发青、嘴唇发白的脸。“早点睡就行了。”“就这?”“就这。”男人叼着烟走了,嘴里嘟嘟囔囔。
李长安继续往小卖部走。他知道,这些来找他的人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解释。而他给不了所有人那个解释。
小卖部门口,三个人坐在长条凳上嗑着瓜子喝着汽水,看见他过来,嗑瓜子的手不约而同停了一下。其中一个他认识,叫王桂兰,住在村东头,是个出了名的能说会道的主儿。
“哟,这不是小李先生嘛。”王桂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帮老赵头那事儿,我可听说了。不是我说,老赵头那是活该。在外头搞破鞋生个孩子,跑了不管,人家孩子淹死了才找上门,怪谁?”
旁边两个跟着点头,又嗑上了瓜子。
李长安嗯了一声,绕过他们想进小卖部。
“哎,等等。”王桂兰叫住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小安,婶儿问你个事。”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还是嗑着瓜子扯闲篇,这会儿声音沉下来,瓜子也不嗑了,手里攥着的那把瓜子壳被捏得咯吱响。
“我婆婆卧床三年了。最近一个月开始对着墙角说话。问她跟谁说呢,她说有人来接她了。”王桂兰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前天晚上,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叫得特别清楚——她三年没叫过我的名字了,脑子一直是糊涂的。她说,桂兰,那个人站在你背后。”
小卖部门口的风忽然凉了一截。头顶的太阳还在照着,可王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李长安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靠。不是人,是另一种存在,轻飘飘的,但是带着一股凉意,像冰箱门刚打开的那一下。
“你看看,”王桂兰盯着他,“我这身后有没有东西?”
李长安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身后。
一个影子。模糊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但确实在那儿。不是站在她身后,是站在她影子里。两个脚踩在她影子的脚后跟位置,身子贴着她影子的后背,像是想钻进她的影子里藏起来。
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一只手的轮廓,干瘦的,指节像枯树枝,搭在王桂兰的肩膀上。不是现在——是之前。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但留了一个印记在她肩头上。一团暗灰色的气,贴在她的衣服上,像沾了一小块湿泥巴,甩不掉。
“没有。”李长安说。
王桂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的眼睛很尖,年轻时候在城里见过世面的人,眼睛会看人。她看出来李长安在撒谎,但她没戳破。戳破了,那个东西还在,她不戳破,至少现在还能装着不知道。
“行。”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拍了拍手,“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看看我婆婆?”
“明天。”
“好。明天我在家等你。”王桂兰转过身,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头也不回地往村东头走了。
李长安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身后的那个影子还在,踩着她的影子,一步都没有落下。它在等。
酱油瓶在手里沉甸甸的。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玻璃瓶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
他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村道上晒得发白的光,和远处苞米地里哗啦啦的响。
回到家里,他把酱油放在灶台上,没说话。爷爷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干柴的那种脆响,听着特别解压。劈了几下,爷爷把斧头搁下,抬头看他的脸色。
“咋了?买个酱油碰上鬼了?”
“没有。”李长安在门槛上坐下来,“碰上一个叫王桂兰的,说她婆婆卧床三年,最近对着墙角说话。还说有人站在她背后。我看了,确实有个东西在踩她的影子。”
“王桂兰?李老歪家的儿媳妇?”爷爷又劈了一块柴,斧刃嵌在木头里没拔出来,“她婆婆,我认识。以前在野仙岭小学做过炊事员。”
斧头拔出来,木头裂开的声音在李长安耳朵里炸了一下。他想起王桂兰肩膀上的那个手印,暗灰色的气,甩不掉。
“爷。她婆婆要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吃饭。”爷爷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摞得整整齐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饼子剩了半个,咸菜也没怎么动。爷爷吃完就进了堂屋,给堂单续了三根香,在蒲团上坐了很久,脊背微微弯着,像在跟谁说哑语。
李长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边缘洇开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根指头往外张着。
他翻身侧过去,不看那块水渍。
窗外,老槐树底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又出现了。今晚它没缩回去,就蹲在树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窗户。像在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