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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抢魂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3171 2026-08-07 21:48:50

第二天一大早,李长安是被王桂兰的嗓门吵醒的。

不是在外头喊,是直接拍门,巴掌糊在铁皮门上嘭嘭响,整扇门都在抖。

“小李先生!小李先生你快开门!我婆婆不行了!”

李长安套上裤子,汗衫往身上一披,趿拉着鞋跑出去开了门。王桂兰站在门口,头发没梳,披散着,脸上全是汗,眼珠子红得像一宿没睡。她男人李老歪站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手指头绞在一起,骨节捏得咔咔响。

“咋了?”

“我婆婆她——她今天早上忽然坐起来了!”王桂兰的声音又尖又碎,像玻璃碴子,“三年没坐起来过,今天早上忽然就坐起来了,睁着眼睛,看的方向不是我这个屋,是墙角。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墙角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看那儿,眼珠子跟着什么东西在转。”

她喘了口气,嘴唇哆嗦着。

“我喊她,妈,你看啥呢?她不理我。我又喊了两声,她忽然转过头看我,那眼神——不像她的眼神。她跟我说,桂兰,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他们说今天天黑之前来接我。”

李长安后背一阵发凉。

黑白。接人。昨晚他在王桂兰影子里看到的那个东西——枯树枝似的手指头,搭在她肩膀上留下一个灰手印——那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接王桂兰的,是来借她的影子认路的。认的是她婆婆的路。

“我去看看。”

他转身进屋把鞋换了,又到堂屋里站了一秒,看了一眼堂单上常天青的名字。

“常爷,”他压低声音,“今天可能要跟人动手。”

常天青的声音冷冰冰地响在脑子里,就三个字:“知道了。”

王桂兰家在村东头,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饲料盆翻扣在地上没人收拾。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太阳光只能从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王桂兰婆婆躺在东屋炕上。

李长安站在东屋门口,停了一步。

阴阳眼一开,整个屋子的气都不一样了。不是气场,是温度。炕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头歪在枕头上,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她不是一个人在炕上。

墙角站着两个东西。

一个穿黑,一个穿白。衣服不是布做的,是气凝成的,黑的那边往外渗着墨汁一样的雾,白的那边亮得发灰,像死人脸上的那种白。脸看不清,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兜帽底下露出半截下巴,黑的瘦骨嶙峋,白的圆润饱满。

两个东西手里都拿着锁链。铁链子拖在地上,每一个铁环都是锈红色的,锈得往下掉渣。

李长安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常爷。”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常天青没回应。但他感觉到了——堂单那边有一股冷冽的力量在往他身体里涌,从尾椎骨往上窜,像一条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走进东屋。

王桂兰和李老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李长安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王桂兰婆婆。老太太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着,瞳仁上蒙着一层白翳。可她嘴里还在念叨,声音很小,凑近了才能听清。

“……小学的孩子们都放学了……刘小满怎么没来……你们谁看见刘小满了……他在山上,他在山上等我……”

刘小满。这个名字他隐约觉得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他只知道,昨晚那只讨封的黄皮子,守的正是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块石头。

墙角那两个接引使开始往前走了。

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金属声,铁环刮过红砖地面,刮出一溜火星子。黑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李家后人。让开。此人阳寿已尽,天命不可违。”

李长安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她阳寿是尽了,但不是今天。”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帮他发声,“她身上有被提前催命的痕迹。你们给人间做接引使,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两个接引使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的那个抬起头,兜帽底下露出一张嘴,嘴唇是黑的。“看出来了又如何?催命的人是谁,你真的想知道吗?”

这话一出来,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催命的人是谁。他脑子里闪过那截枯树枝似的手指头,按在王桂兰肩膀上的灰手印。又闪过爷爷说的话——“你爹当年接的最后一个活,是个矿老板。”

又闪过那只讨封的黄鼠狼说——“山里有人挖东西……挖到了我守的那片地方。”

矿上。催命。黄鼠狼的“守”。这些线还没串起来,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两个接引使在护着谁。

“常爷。”他闭上眼,“身体给你。”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他的瞳仁猛地缩成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尖在掌心划出四道红印。全身的骨头都在咔咔响,像是有人在从里面把他撑开。

李长安睁开眼的时候,眼白已经变成了淡金色,瞳仁是一条竖线。

他单手抓住了黑无常甩过来的锁链。

铁链缠在他手腕上三圈,腐蚀性的阴气烧得皮肤嗤嗤响。他不疼——应该说,常天青不疼。蛇仙的躯体冷硬如铁,这点阴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我说了,”李长安的嘴张开,出来的声音却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此人阳寿未尽。她的命是被人用禁术催走的。你们大可以今天把她带走,但我把话撂这儿——三日之内,我会查清催命的人是谁。到时候这道因果不只是人间的账,也是阴司的账。”

白无常眯起眼睛,那张圆润饱满的脸上裂开一道缝,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李家后人,你口气不小。”

李长安感觉到常天青动了一下。不是往前走,是往身后看。他背后的墙上,一条墨色巨蟒的虚影缓缓展开,蟒身比房梁还粗,鳞片边缘泛着冷光。蟒首从房顶往下探,竖瞳比李长安的眼睛大了十倍不止,对准了两个接引使。

两个接引使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意外。他们没想到一个刚立堂三天的毛头小子,堂前先锋能有这个道行。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黑无常先收了锁链,铁环哗啦啦缩回袖子里。

“三日。三日后我们再来。届时若查不出催命者——她的命连同你的善缘,一并收走。”

两个黑影化成两缕烟,钻进墙角,不见了。

常天青从李长安身体里退了出去,那股冰凉的力量从头顶往下撤,退到脚底的时候李长安整个人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背上有三道被锁链灼伤的红痕,皮没破,但疼得钻心,像有人拿烙铁贴着骨头在烫。

炕上的老太太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半开半合、瞳仁蒙翳的状态。是真正地睁开了,眼睛里有光,浑浊的,但确确实实是在看人。她看着李长安,嘴唇翕动了半天,吐出一个名字。

“李德山……”

李长安一愣。李德山——爷爷的名字。他蹲在炕边,压低声音问:“你认识李德山?”

老太太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翻着翻着,眼角淌下一滴泪。

“那年野仙岭的事……我看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耗尽了刚才攒的那口气,“你爹当年……他……”

话断了。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的胸口忽然亮了一下——隔着衣服,李长安看见她胸口正中的位置亮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斑,红色的,像一块烙铁埋在皮肤底下。光斑一闪,老太太的嘴唇就动不了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睁着眼,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咯咯的痰声。

禁制。有人在她的记忆里下了禁制。碰到关键的地方,禁制就会触发。

白双双的声音在李长安耳边响起,幽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好手段。这禁制种得极深,几乎是长进魂魄里的。下禁制的人手法老道,像是用了一种很古的秘法——不像是外行人能懂的。”

李长安心里一沉。手法老道,用的是秘法——爷爷封的记忆。他跪在炕边,看着老太太那张被禁制锁住的脸。她一定知道什么。关于他爹的失踪,关于野仙岭的事,关于三十年前那个冬天。可她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白姐,”李长安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直了,“查她的记忆。有多少查多少,别碰禁制。”

白双双没有回答,但李长安感觉到了——一阵冷风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了他汗衫的衣角。风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是白双双身上的味道,像旧时候女人用的胭脂,又像纸钱烧过的灰。

东屋里的温度又往下降了一截。白双双的虚影立在炕边,宫装的裙摆无风自动,伸出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悬在老太太额头上方,没有触到皮肤,隔着一指的距离。老太太的眼皮开始跳,嘴唇也跟着抽搐。

“她在看。”白双双低声说,“三十年前,野仙岭小学,灶房。她看到的是——”

画面突然中断。白双双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指尖离开老太太额头,指尖上冒出一缕青烟。

“禁制太深了。我只能拖住这个老太太的魂魄三天,三天后她的记忆可能会跟着魂魄一起散。”

李长安看着炕上的老太太,那张被禁制锁住的脸上挂着泪痕。他想到了爷爷院子里劈柴时那句“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又想到堂单上那个带着“门”字旁的模糊名字。

三天。黑白无常只给了三天。三天内他不仅要查清催命的人是谁,还得想办法破了这道禁制,把老太太嘴里那个没说出来的秘密挖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王桂兰追上来问。

“找老黄。”李长安在院子里站住,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了一声,“黄家老母——昨晚我放了你族小辈一条路。今天我要借你们黄家的耳朵,帮我听点事。”

李长安靠在墙上,滑坐在了地上。他的手在抖,不是装的。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堂单上的名字,说"这些都是咱们的自家人"。那时候他觉得好玩,现在才知道,那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人命。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静了三秒。

然后猪圈后面的柴禾垛里,一只黄鼠狼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墙根底下,鸡窝后头,屋顶瓦片上,苞米地里——七八只黄鼠狼从不同的方向围了过来。它们的眼睛里都反着暗金色的光,和昨晚蹲在老槐树底下那双一模一样。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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