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刚合上眼,兜里的兽骨还硌着大腿根,外头就炸开一嗓子哭嚎。
“小李先生!小李先生!救命啊——”
那声音不像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尖利里带着撕裂的破音。他猛地坐起来,窗外还黑着,连公鸡都没叫。堂屋里爷爷的呼噜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响起来了。
他趿拉着鞋冲出屋。院门口,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扑进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泥地上。是村西头的刘二婶,平时见人就笑,这会儿脸白得像抹了粉,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棺材……棺材没了!”
“谁?”
“我公公!昨儿个刚咽气,停在堂屋里,今儿早上一开门——没了!连板儿带人,都没了!”
李长安皱眉。堂屋里,爷爷咳嗽了一声,坐起身来,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去。
刘二婶家在村西头,红砖墙围了个不大的院子,堂屋门大敞着。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起早下地或者倒尿盆的邻居,蹲在门槛外探头探脑,没人敢进。
李长安跨进去。
堂屋正中空着。本来停棺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根长板凳,凳面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蹭掉多少。地上有一滩水渍,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潮气,从板凳底下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然后折向院子角落的水沟。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水渍。凉,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像河底淤泥沤久了的味道。
“昨晚谁守的灵?”他问。
刘二婶哆嗦着嘴:“我……我守了一半。实在熬不住,就在里屋炕上眯了一会儿。今儿早上一醒,就……”
李长安没接话,凑近了看那水渍的形状。不是乱印的,能看出轮廓——五个趾头,连着蹼,前端有尖锐的爪印,在地上划出三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爪印边缘还有点什么,像鳞片刮过泥地留下的细纹。
“常爷。”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常天青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水汽极重。不是人干的。”
紧接着是白双双,幽幽的:“像老鳖的脚。但比老鳖大。”
李长安站起来,顺着那道水渍往外走。水渍出了堂屋,经过院子,最后消失在墙根底下的排水沟里。那条沟通向村外,往西,往野马河的方向。
院门口,围观的人多了几个。隔壁张婶挎着篮子站在最外头,看见李长安出来,缩了缩脖子,跟旁边嘀咕:“听说了吗?连尸首都护不住……这李家小子怕是镇不住……”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别瞎说,人家前两天刚救了老赵头……”
“那不一样,老赵头那是小鬼,这回可是整副板儿没了……”
李长安听见也没停步,直接出了刘家院门。天还没亮透,村道灰蒙蒙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影在晃。他往西走,那条水渍在土路上断断续续,有时候被路边的野草盖住了,但他知道方向。
野马河在村子西边,是条不大的河,平时水浅,只有夏天暴雨的时候才涨水。赵老六的儿子水生,就是淹死在这条河里。李长安走到河边的时候,晨雾还没散,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
他站在河滩上。那道水渍到这里就彻底没了,像那东西直接钻进了水里。
河面很静,连个波纹都没有。只有一片枯黄的杨树叶子漂在离岸两三米的地方,孤零零地打转。
李长安盯着那片叶子。
忽然,叶子底下,翻上来一双眼睛。
浑浊的,偏黄色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仁,就那么直勾勾地从水底下看着他。那眼睛极宽,两眼间距得有半尺多,嵌在一个暗绿色的、满是疙瘩的脑门上。
李长安后背瞬间绷紧了。
那东西没动,就那么漂着,连呼吸都没有。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涩,像两片老树皮合拢又张开。
然后它沉了下去。
没有水花,没有声响,那东西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没进了浑黄的水里。那片枯叶子打了个旋,定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长安在河边蹲下来。
兜里的兽骨贴着胸口,还有点温。他摸了摸,又摸了摸另一个兜里黄小满给的那块木牌。善缘清零了,仙家不能轻易出手,黑白无常盯着他的三年债,他现在差不多就是个光杆司令。
身后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头,看见黄小满从河滩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瘸着后腿,走一步停一步。它没往河边凑,就在离水五米远的地方蹲下,鼻尖耸动了两下,然后打了个响鼻。
“水里那个,”黄小满的声音低低的,“不是活物。”
“什么意思?”
“没味儿。”黄小满的耳朵贴向脑后,“活物下水,水里有腥气。那个没有。它就是个空壳子。”
李长安转头看河面。晨雾开始散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晨曦里泛着冷灰色的光。
“刘家的棺材在不在它肚子里?”他问。
“不知道。”黄小满的尾巴尖扫了扫地上的沙砾,“但那东西刚才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活人的。”
“那是什么?”
“像是……在认门。”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认门。他又想起堂单上最高处那个只有半边的“门”字。
他站起来,腿有点僵,在地上跺了跺。不能退。刘家的事要是砸了,他这刚立了三天的堂口,在村里也就不用混了。更关键的是,那东西带走了尸首——棺材连人,不是小事。
“得下去看看。”他说。
黄小满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你疯了?这是野马河,底下有淤泥,还有……”
“还有刘老汉。”李长安打断它,“那东西把尸首拖走,不会无缘无故。我得知道它要干什么。”
他弯腰把鞋脱了,又把裤腿卷到膝盖。河水看着不深,但比他想的凉,刚踩进去,一股子寒气就从脚心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着牙又往前迈了一步。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软的,滑腻腻的,像一块泡烂的肉。
李长安僵住了。他不敢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水面上没有动静,只有他自己的腿在水里搅起的微小波纹。
黄小满在岸边急得直转圈,爪子把河滩上的草皮都刨出了坑。“上来!快上来!”
那东西又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这一次,力道重了点,像在试探,也像在……推他。
李长安猛地把脚抽回来,转身往岸上走。水花溅起来,打在他小腿肚上,冰凉刺骨。他刚踩上河滩,身后河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哗啦”一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他回头。
水面晃了两下,那片枯叶子沉了下去。整个河面重新变得死寂,像一块凝固的灰玻璃。
黄小满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你碰着它了?”
“它碰着我了。”李长安把裤腿放下来,卷边的布料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它不想让我下去。又好像……想让我知道它在。”
他抬头往村里看。刘家的方向,已经有人在往这边走了,几个脑袋在晨雾里晃。
“走。”他捡起鞋,套上,“回去。先看看刘二婶有没有别的说法。”
他没看河面,转身上了村道。黄小满瘸着腿跟在他后头,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野马河,暗金色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李长安攥了攥兜里的兽骨。那块骨头棱角分明,硌着他的掌心,像在提醒他——这玩意儿是个钥匙,但现在还不是开锁的时候。
他得先搞明白,水里那个“空壳子”,到底要把刘老汉的棺材往哪儿送。
刚进刘家院子,刘二婶就扑了过来,这回没跪,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小李先生!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我公公咽气之前,嘴里念叨过一句话!”
李长安没挣开,看着她。“什么话?”
“他说……”刘二婶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说,河里的那个东西,来找他要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