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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河中老鼋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564 2026-08-07 21:48:50

刘家堂屋里那股子潮气还没散,混合着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刘大江——刘老太爷的大儿子,一个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正缩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那烟锅子磕在椅腿上,一下一下,跟敲丧钟似的。

“大江叔,你爸当年那事儿,你知道多少?”李长安没跟他客气,直接问了。

刘大江抬起眼皮,眼袋浮肿,看着就没睡醒。他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股青烟,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的:“啥事儿?你说他被救那回?”

“对。从头说。”

刘大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还在抹眼泪的媳妇,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没干透的水渍,最后叹了口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爸年轻时候跑船,在野马河上给人运沙子。有一年汛期,水涨得急,船走到河心让浪头打翻了。船上三个人,就回来他一个。”

他顿了顿,手有点抖,重新往烟锅里装烟叶。

“人回来的时候,全身精湿,脸色煞白,说是让个‘大家伙’给顶上来的。那东西大,他说像个小磨盘,青皮,在水底下托着他游了一里多地。上了岸,那东西没走,就趴在芦苇荡里看了他一眼。”

刘大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爸说,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个人。后来他为了谢恩,每年汛期前都往河里扔三斤猪肉,雷打不动。一直到今年……他病得下不了地,就没扔。”

李长安听完,没说话,目光落在堂屋地上那道水渍的最前端。

“白姐,”他在心里唤了一声,“你看看这地上的水,能不能看出点别的。”

白双双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颤抖。上次探查王桂兰婆婆的记忆让她损耗不小,这会儿开口都慢了几分。

“这水里有它的气。那是几十年前留下的老底子……水鬼不接他,是因为有人帮他挡了命。”

堂屋里光线昏暗,李长安盯着那滩水渍,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模糊的残影。像是有雾气从他脚底升起,雾里裹着浑浊的浪头。浪头里,一只巨大的青色龟鳖破水而出,背甲上趴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那龟鳖扭过头,脖颈粗壮得像树桩,一双眼睛在浑水里泛着冷光。

画面一闪就没了。李长安晃了晃头,觉得太阳穴有点胀。

“那东西道行不浅。”白双双加了一句,“比黄小满深,比常天青沉。它在水底下憋了这么多年,不只是为了吃那几斤猪肉。”

李长安心里有了数。他转身出了堂屋,往后院走。

刘家后院有个柴房,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杂物。李长安推开柴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没管那股味儿,直奔墙角那堆烂木头。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用眼角余光扫过,觉得这柴房有点不对劲。阴阳眼虽然不全开,但对“阴气”重的东西特别敏感。这柴房里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寒意,比堂屋还重。

他在柴堆里翻了翻,指尖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块旧木板,半截埋在碎稻草里,边缘都烂了。他用力一抽,把木板拽了出来。

不是什么好木头,就是普通的杨木板,但这板子上刻着字。

刻痕很深,像是用刀或者什么尖锐的石头硬生生抠出来的。笔画歪斜粗粝,看着特别扎眼。

李长安凑近了看。板上就刻着一个字。

“押”。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动了一下。这字迹,这笔锋,尤其是那个竖钩带出来的狠劲,跟堂单上最高处那个只有半边的“门”字,如出一辙。

这绝不是刘老太爷刻的。这字里带着一股子只有“阴行人”才有的煞气。

李长安把木板往腋下一夹,转身出了柴房。刘大江还在堂屋门口蹲着,看见他出来,也没敢问。

“大江叔,这板子哪来的?”

刘大江看了一眼,愣了愣:“这……好像是我爸以前跑船时候留的,说是压舱板,后来船卖了就带回来了。一直扔柴房也没当回事。”

“压舱板。”李长安心里冷笑了一声。

哪是压舱板,分明是“买命契”。那个“押”字,押的是刘老太爷的一条命,也是刘家几十年的太平。现在老太爷咽气了,这契约自然到期。那东西不是来讨债,是来收“尾款”。

李长安没再多留,把木板往怀里一揣,大步出了刘家院子。

黄小满还蹲在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底下,看见他出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来。

“你要下水?”黄小满的尖细嗓音里带着点急,“水里不是闹着玩的。刚才那东西我都闻着了,那是老窝头,硬得很。”

“我不下水。”李长安没停脚,径直往村西头的小卖部走,“我去买点东西。”

十分钟后,李长安站在了野马河边。

手里提着一瓶二锅头,怀里揣着三根香。香是在小卖部顺手拿的,那种几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气呛人,但在这会儿,这就是唯一的“拜门帖”。

黄小满躲在河滩上面的土坡后面,死活不肯下来:“水里那是它的地盘,我这一身毛要是湿了,功力得散一半。”

李长安没逼它。他走到昨天那个水渍消失的地方,蹲下来,把那块刻着“押”字的木板放在脚边。

他拔开酒瓶盖,先往地上倒了一圈,酒液渗进沙土里,散出一股辛辣味。

“刘家老太爷走了。”他对着河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晨雾里传得很远,“欠的账,该算清了。”

河面没动静。

他点燃了三根香,插在河滩的湿泥里。烟气被风卷着,贴着水面飘出去几米,然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散开了。

水面忽然翻涌了一下。

不是风刮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从河中心无声无息地转了起来。枯叶、烂草梗,全被卷进那个漩涡里,眨眼间沉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一个暗青色的壳,像座小山似的,慢慢浮出了水面。

那东西太大,露出水面的背甲足有磨盘大小,上面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伤痕,像是一块生了锈的古铁。背甲边缘,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看着像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旧伤。

龟壳正中间裂开一道缝。

一颗苍老的脑袋从缝里探了出来。那脑袋皱皱巴巴,全是褶子,下巴上挂着两根鲶鱼似的长须,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大半个眼珠。

它没看那三根香,也没看那瓶酒,浑浊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李长安身上。

“李家的后人?”

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一口破锣里发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生锈的铁腥味。

李长安心里一紧,面上没露。他攥紧了手里还剩半瓶酒,迎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过去。

“您认得我?”

“认得。”老鼋的脖颈微微往上一挺,那双耷拉的眼皮撩开了一点,露出里面两道冷光,“李德山那股子倔劲儿,全在眉眼上。他当年带人把我的窝给填了一半,我就知道这债早晚得落到他孙子头上。”

李长安皱眉。填窝?爷爷从来没提过这茬。

“刘老太爷的事,是他欠您的。您把棺材拖走,算是两清?”

“两清?”老鼋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几颗发黄的牙,“小子,你懂不懂规矩?那老头子借我的命活了四十年。这四十年,他吃五谷,他娶媳妇,他抱孙子。这香火债,是一副棺材能抵的?”

它往前游了一截,带起的水浪拍在河滩上,打湿了李长安的鞋底。

“李长安,你爷爷欠我的,你爹欠我的,到了你这儿——你也得欠。”

李长安感觉那股冷意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里钻。这老鼋话里有话,这不是冲着刘家来的,这是冲着李家来的。

“我爷爷欠你什么?”李长安问。

老鼋的眼珠转了转,那双死鱼眼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欠我一条路。”

“什么路?”

老鼋没答话,身下那四只宽大的蹼足猛地一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想知道?你一个人来。把你怀里那块骨头带上。”

说完,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沉,激起的水浪把那三根还没烧完的香直接拍灭了。河面上那个漩涡转了两圈,也慢慢停了。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波纹,还有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土腥味。

李长安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瓶还攥在手里的二锅头。

怀里那块刻着“押”字的木板硌着他的肋骨。他刚才听明白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听懂。填窝?带路?这老东西到底跟李家有什么瓜葛?

岸上的土坡后面,黄小满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走了没?”

李长安没回头,把酒瓶盖子拧紧,揣进兜里。

“没走。它在等我们下去。”

黄小满耳朵一耷拉,差点没从土坡上滑下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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