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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百年之契

野仙岭:我家堂单通阴 云中龙 2218 2026-08-07 21:48:50

老鼋那双眼珠子死死盯着李长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刘家的事,你不用管。”老鼋的声音又沉了一截,震得李长安脚底下的河泥都在颤,“那是他们刘家祖上欠下的债,跟你们李家没关系。你爷爷李德山欠我的,是另一笔账。”

“我爷爷欠你什么?”李长安攥着那块木板,手心全是汗。

老鼋没急着回话。它那巨大的身躯在水里晃了一下,带起一阵腥风。它慢慢往岸边靠了靠,那磨盘大的龟壳上,青苔和泥浆混在一起,看着像座移动的小山包。

“百年前,野马河发大水。”老鼋慢吞吞地开了口,“刘家那个祖上,是个做买卖的。兵荒马乱那几年,他带着一家老小和半船金条,让人堵在了河对岸。后有追兵,前有恶水。他跪在河滩上磕了三天三夜的响头,求河神爷给条路。”

李长安没插嘴,听着。

“河神爷当时没应。是我——我那时候还年轻,心软,看不得人死。我就托梦给他,说能送他过河。但我有个条件。”

老鼋把头转向旁边那片芦苇荡,似乎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要他船上那副棺材板。金丝楠木的,那是为了给他爹准备的寿材。我说,借我一用,抵押百年。百年后,我来收这块板。他答应了。”

“然后你就送他过了河?”

“送了。那条水路,原本是阴司的鬼道,平时不开。我强行开了个口子,把他送了出去。后来他在城里发了家,但这事儿谁也没提。一晃眼,一百年。”

老鼋叹了口气,那口气喷出来,带着股烂鱼虾的味道。

“前些天,刘家那个老太爷咽气了。我看时辰到了,就把他那副棺材连人带板拖了下来。那老太爷阳气散了,正好抵那块板的魂头。”

李长安心里盘算了一下。合着这老鼋是来“收租”的。但这租收得有点狠,连人带棺材全给拖水底下了。

“那板子呢?”他问。

“沉在泥里。那老太爷的尸首还在上面扣着,动不了。”

李长安皱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刘家肯定得炸。虽然说是祖上欠的债,但这一把火要是烧不明白,他在村里的名声就得臭大街。

“既然是刘家的债,你找刘家要去。找我干什么?”

“因为那块板子,现在动不了。”老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着股阴狠,“我的窝,被人动了手脚。那块板子沉下去的时候,卡在了我窝门口的石缝里。那是阴河的入口,板子挡着,气不通。我得找人把那块板子挪开。”

“找我?我又不是潜水员。”

“你有那块骨头。”老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李长安的胸口,“你爹给你的那块兽骨,是阴河的钥匙。你能开那道缝。”

李长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这老东西连这都知道?

但他没急着答应。他盯着老鼋那巨大的龟壳,忽然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那龟壳上,原本应该是硬实实的青壳,有好几块地方却显得斑驳。不是那种自然的磨损,像是……烂了。灰白色的凹坑,边缘发黑,像是什么强酸泼过,把那层硬壳给蚀穿了。

“你们河神一脉,这些年不好过吧?”李长安忽然换了个话题。

老鼋愣了一下,眼皮撩起。

李长安指了指它龟壳上的溃烂斑点:“这是化肥厂的废水,还是造纸厂的黑水?我看野马河这水,黑得跟酱油似的,也就你们这种有道行的能扛住,换个别的王八,早死八百回了。”

老鼋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在压抑什么。

“胡爷,”李长安在心里问,“这老东西是不是在借坡下驴?”

胡天罡的声音适时响起,稳得像个老学究:“它修行几百年,根基都在这河里。现在河废了,它的道行就跟着废。它那是窝,也是命门。它拖棺材,可能不假,但更多的是想找个人帮它疏通水脉。用巧,别用力。”

李长安心里有了底。

“这河,我也没法子治。”李长安摊了摊手,“你让我把板子挪开,行。但棺材得还回去。刘家那老太爷,得入土为安。”

“不行。”老鼋一口回绝,“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板子归我,人归土。那老太爷阳气耗尽,本来就该埋在河泥里当肥料。”

“那你这河道就等着接着臭吧。”李长安转身就走,“你家门口堵着,你也进不去,早晚憋死在里面。这河里的水,再多两年,你也得烂完。”

李长安走了两步,身后水面“哗啦”一声巨响。

老鼋猛地划水,追了上来,巨大的脑袋几乎贴着河岸:“小子!你懂不懂规矩?我可是河神!”

“河神?”李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它,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现在连个王八都护不住,还跟我谈规矩?”

老鼋那双死鱼眼瞪得溜圆,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它在那儿憋了半天,最后竟然喷出一股水柱,重重地砸在河滩上。

“那你想怎么样?”

“棺材还回去。那块板子,我替刘家赎回来。”李长安看着它,“我帮你清河道。三年,我让这河水变清。这就是我的还价。”

“三年?”老鼋声音尖了,“你当我是傻子?这河上游几个排污口,你一个人能堵住?”

“那是我的事。你要的是香火,要的是清气。我有堂口,我有仙家。这事儿我做成了,对你没坏处。”

老鼋没吭声。它把头缩回了壳里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上盯着李长安。水面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像是在煮什么。

李长安也不催,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块兽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老鼋猛地把脑袋伸了出来。

“三天。”

“什么?”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我要这河水能看见底。若是做到了,棺材我退,板子我也不要了。若是做不到——”老鼋咧开嘴,露出满口发黄的大牙,“你就下来陪那老太爷吧。”

说完,它身下的大脚掌一划,整个身躯往下一沉。

“轰”的一声。

水面翻涌,一个黑沉沉的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是一块青石板,大概半米见方,上面还缠着几根发黑的水草。

石板漂到岸边,停住了。

“这上面的字,你看好了。”老鼋的声音从水底下闷闷地传上来,“这是契书。三日之期,以此为证。”

说完,那个巨大的龟壳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只留下一串翻上来的水泡,臭气熏天。

李长安蹲下身子,伸手把石板拽上岸。

石板很沉,上面刻着字,是用那种老式的錾子硬生生凿出来的,笔锋很深。正面就两行字:

“三日为期,河水见清则契消。不见清,人留。”

李长安看着这霸王条款,嘴角抽了一下。三天清一条河,这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他把石板翻了个面,想看看背面有没有什么落款。

背面也是湿漉漉的,上面糊满了一层厚厚的绿苔。李长安伸手在上面蹭了一把,把那层滑腻腻的苔藓蹭掉了一块。

底下的石纹露了出来。

那是一行小得多的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个急匆匆的人用匕首随手划拉的。字迹很潦草,但那个“李”字的一横一竖,李长安太熟悉了——那是他爹的习惯,写字从来不带钩。

他凑近了看,辨认着那些模糊的笔画。

“借水一用,日后必还。李长安之父。”

李长安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眼珠子动都没动。

这石板,他爹碰过。而且是在这老鼋手里碰过的。

“借水一用……”

李长安喃喃了一句,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条浑浊不堪、散发着恶臭的野马河。

水底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似乎还在某个角落窥视着他。

他爹当年,到底借这水干了什么?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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