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这日子跟催命符似的悬在头顶。李长安没那个闲工夫穿着皮裤下去捞烂泥,那得捞到猴年马月。他得找那个把河弄臭的人。
刚进村口,就碰见王桂兰正端着个洗脸盆往院外泼水。看见李长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跑两步过来。
“小李先生,那老太爷的事儿……有点眉目没?”王桂兰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忐忑,毕竟上回婆婆那事儿虽然人救回来了,但李长安也遭了罪。
“正要去办。婶儿,我问你个事儿,这野马河上游那化工厂,厂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王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有倒是有一个,我表侄儿,在厂里开了好几年大车,后来因为工伤腿瘸了就回来了。你要问啥?”
“有没有那厂子地下管道的图?或者谁知道那几根排污管子具体埋在哪儿的。”
王桂兰咬了咬牙:“我去问问。那厂子这几年把咱们害苦了,地里浇水都带着味儿。”
不到俩小时,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就到了李长安手里。图画得乱,但那三条暗管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一直延伸到河滩底下的隐蔽出水口。
李长安揣着图,直奔城北的化工厂。
厂子不大,铁门锈迹斑斑,里面飘出一股酸溜溜的化工原料味。传达室里坐着个胖子,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李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胖子连眼皮都没抬。
“干啥的?推销保险出去,这儿没业务。”
“我不卖保险。”李长安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草纸往桌上一拍,“我来找钱老板谈谈环保的事。”
胖子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哟,还是个半大孩子。环保?你是哪个部门派来的?证件呢?”
“没证件。”李长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就是下游李家庄的村民。钱老板在不在?在就让他出来。”
胖子脸一沉,伸手就要来拿那张纸:“哪来的野小子,敢上这儿撒泼——”
他的手刚碰到纸,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那纸上不仅画着管子,还隐约泛着一层黑气——那是白双双刚才顺手给描的阴煞气,凡人碰不得。
胖子脸色变了变,拿起对讲机吼了一嗓子:“钱总,有个小子……说是来谈环保的。”
不到五分钟,里间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这就是钱老板,在这一片儿是有名的刺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谈环保?”钱老板走到桌前,扫了一眼那张图纸,冷笑一声,“小子,这图你是哪儿弄来的?你知道这是商业机密不?我告你个窃取商业机密,够你进去蹲几年的。”
“这图就在你们厂子门口的大榆树底下埋着,谁都能看见。”李长安没动声色,手指点了点桌面,“钱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三条暗管,你往野马河里排了十二年的黑水。我不举报你,举报了也就罚点款,你有钱,不怕。”
钱老板脸色稍缓,掏出打火机点了烟,深吸一口:“那你还来干嘛?要钱?开个价。”
“我要你清淤。”李长安直视着他,“野马河的主河道,你要给我清出底子来。三天。”
钱老板听完,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烟灰都抖下来了:“清淤?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量吗?三天?我看你是脑子里进水了。出去出去,别耽误我生意。”
他挥手赶人,转身就要走。
“钱老板,我不建议你现在走。”
李长安没站起来,只是轻轻拍了拍裤腿。
“嗤——”
一声轻响,钱老板桌上那个刚泡上热茶的紫砂壶,忽然盖子自己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桌面上。
茶壶嘴像是被人端着似的,自动倾斜,壶里的茶水哗哗地倒进旁边的杯子里,一滴没洒。
钱老板愣住了。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觉出来。
紧接着,那杯茶水在桌面上自己游走起来,水渍干干湿湿,最后聚成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这会儿看着却格外渗人。
“三天”。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得跟坟场似的。空调还在嗡嗡响,但钱老板额头上那层汗却是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是……”钱老板腿一软,一屁股瘫在老板椅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李长安站起来,把那张图纸重新揣回兜里。
“钱老板,这世道,有些事儿,不是烧香拜佛讲得通的。你那厂子,也是占了这块地的风水才发的财。现在河道堵了,阴气反扑,你那财路也快断了。”
李长安指了指窗外那条浑浊的河。
“明天早上,我要看见挖掘机进场。三天之内,把河底的淤泥给我清干净。事办完了,这图纸我当着你面烧了。你要是不办……”
他没说后果,只是黄小满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那股子黄皮子特有的骚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钱老板哆嗦着嘴唇,连在那张胖脸上挤出的笑容都僵硬得像打了玻尿酸:“办……办!小李先生您放心,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调设备!这点小事儿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李长安没再废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大早,两台挖掘机就轰隆隆地开进了野马河滩。
钱老板这回是真怕了,亲自穿着胶鞋在现场指挥。那铲斗一斗一斗地挖下去,黑得跟酱油似的淤泥翻上来,堆在岸边,那股臭味儿熏得人连早饭都想吐。
李长安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指点一下位置。
“这,往左再挖两米。”
“那边别动,那是老树根。”
一直挖到第二天下午,河水已经被抽干了一半,河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黑泥。铲斗在河道中段作业时,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磕哒”声,像是金属撞上了石头。
操作挖掘机的师傅停了一下,探头看了看:“老板,好像挖着硬玩意儿了。”
钱老板正擦汗呢,回头吼了一嗓子:“管他啥硬玩意儿,给我挖出来!是不是宝贝还能给你发个奖状?”
挖掘机又动了。铲斗插进淤泥,猛地一抬。
一大块沾满黑泥的东西被拽出了水面。随着哗啦一声水响,那东西上的泥块簌簌掉落,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石质。
是一块半截的石碑。
李长安眼神一凝,几步跨过烂泥地,跑到石碑跟前。
“水,拿水管子冲一下!”
旁边的工人接过钱老板递来的矿泉水,泼在石碑上。黑水流走,石碑上的字迹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百年前的老碑,碑面已经风化得有些斑驳,但中间那几行字还能勉强辨认。
“立契人刘氏,借水路一条,以此为凭……”
这是那所谓的“水路借用契”。
李长安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碑文的落款处。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印泥早就渗进了石头里,看着像块干涸的血斑。
那印章是个古体的“门”字。
笔画刚硬,和堂单上那个一直看不清的名字偏旁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子,手指摸过那道“门”字印,指腹传来一种粗糙的冰凉感。
“还有背面。”钱老板凑过来,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这玩意儿看着像是老古董啊,小李先生,这能不能抵点工钱?”
李长安没理他,伸手在石碑侧面的泥土上抹了一把,用力一推。
石碑晃了晃,翻了过来。
背面比正面平整,没有碑文,只有一行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字。字迹很深,带着一股子狠劲,显然刻字的人当时心里有着极大的怨气或者决心。
“李德山欠河神一诺,未偿。”
李长安的手指僵在了那行字上。
李德山。他爷爷。
爷爷的名字叫李德山,这事儿村里老人都知道。但他没想到,爷爷的名字会刻在这河底的烂泥里,还跟那个老鼋扯上了关系。
“欠河神一诺……”
李长安脑子里嗡的一下。爷爷刚才还在家劈柴呢,但这石碑却在这河底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野仙岭小学旧址玩,指着那片废墟说那是以前教书的地方。那学校的位置,就在这条野马河的上游,马家沟的入口处。
爷爷说他是校长,是教书先生。
但这石碑上的债,可不是教书先生能欠下的。
李长安蹲在石碑前,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裤腿上全是溅起来的黑泥点子。他慢慢站起来,盯着眼前这片浑浊的河道,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
“爷……”他喃喃了一句,“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