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太阳卡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个流油的咸鸭蛋黄,把半条野马河都染得通红。
李长安站在河滩上,脚下是刚清出来的黑淤泥,腥臭味还没散尽。
水面晃了一下。
那个巨大的青色龟壳,像座浮出水面的孤岛,悄无声息地顶破了水面的平静。老鼋那颗长满褶子的脑袋探出来,鼻孔动了动,那双浑浊的死鱼眼扫了一圈河岸。
“时辰到了。”
老鼋的声音瓮声瓮气,震得李长安脚底板发麻。
它把头埋进水里,像牛饮水一样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又吐出来,喷出一股浑浊的水柱。
“没清。”老鼋抬起头,那眼神变得阴恻恻的,“小子,你耍我?这水还是一股子馊味。”
李长安没慌。他看了一眼上游的方向,那是化工厂沉淀池的方向。
“急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下免提。
“放水。”
电话那头是钱老板,声音听着有点哆嗦:“李……李先生,那可是处理过的中水,存着还要回用的,这要是放了……”
“让你放就放!废话真多!”李长安吼了一句。
那边没声了。几秒钟后,远处的闸门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紧接着,一股白花花的激流从上游的排污口冲了出来,顺着干涸的河道奔腾而下。与此同时,上游的水库也开闸放了清水。
两股水在河道里一汇合,搅起一片白色的泡沫。
原本黑乎乎、像酱油一样的河水,被这股大水一冲,硬生生被逼退了。上面的清水裹着中水,浑浊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这水虽然还没透亮,但起码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了。
老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胡爷,这招叫什么?”李长安在心里问。
胡天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这叫‘偷梁换柱’。河神要的是面子,是香火气。那沉淀池的中水,虽然没毒,但也没灵气。你这一兑,算是给了它个台阶。它要的是个说法,不是真让你把这几十年的老垢一夜之间刷干净。”
老鼋在水里转了个圈,搅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它似乎在犹豫。
“这水……有点假。”老鼋哼了一声。
“假不假,你闻闻就知道了。”李长安蹲在岸边,点了根烟,那是爷爷平时抽的旱烟,味儿冲,“钱老板那厂子,以后我不让他乱排就不排。这沉淀池的水,以后每天定时不定点往里放。三年,我保你这条河能重新养鱼。”
老鼋沉默了。它那双耷拉的眼皮撩起来,盯着李长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什么重担卸了下来。
“行吧。看你小子还算有点脑子。”
它的龟壳忽然裂开一道缝。
“骨碌碌——”
一颗拳头大的珠子从缝里滚了出来,顺着湿滑的淤泥,一直滚到了李长安脚边。
那珠子通体幽蓝,里面像是有水流在转,看着就不像是凡物。
“水灵珠。河神给的定金。”老鼋的声音变缓了,“三年后河水真清了,那块碑的契,一笔勾销。你要是办不到……”
“办不到我就下来给你当女婿。”李长安把珠子捡起来,揣进兜里,也没看它一眼,“得了,赶紧把刘家那棺材板弄出来,人家等着办事呢。”
老鼋没理会他的混账话,身躯缓缓下沉。
就在它即将完全没入水中时,那颗苍老的脑袋忽然回转,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
“小子。”
“又咋?”
“你爹当年,也来这儿找过我。”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手插在兜里,猛地攥紧了那块兽骨。
“他问了我一件事。”老鼋的声音被水波荡得有点模糊,“他问我——那扇门在哪儿。”
“那你说没说?”
“我没说。”老鼋咧开嘴,露出一排发黄的大牙,“那是保命的东西,告诉他就是害他。不过看样子,他自己找到了。”
说完,那个巨大的青色身躯彻底沉了下去,河面上只留下一串翻涌的气泡,和一圈圈荡开的水纹。
李长安站在河边,没动。
那扇门。
又是那扇门。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黑透了。
回到刘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李先生!小李先生你可算回来了!”刘二婶扑上来,指着院子里的空地,“刚才……刚才那棺材自己回来了!”
李长安走过去看。
那副原本被拖走的金丝楠木棺材,现在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院子中央。棺材板还在,盖得严严实实,只是整个木头颜色变得深了不少,像是泡了三年的酱油,散发着一股子浓重的河水腥味。
“人也没少。”刘大江站在旁边,抽着烟,手有点抖,“刚才我开板看了一眼,我爹在里面躺着呢,身上盖着那块红布,没伤着。”
“行了,赶紧办正事。”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趁着这股劲儿,赶紧火化下葬。这棺材板现在是个‘水货’,留不住阳气,久了容易发霉长毛。”
刘家人哪敢怠慢,连夜叫了人,连着那副棺材一起,抬上了灵车。
忙活完这些,李长安拖着那块沉甸甸的石碑回了家。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爷爷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的烟锅子早就灭了,但他还叼在嘴里,眼神有点发直。
李长安把石碑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
“爷。”
爷爷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石碑,目光在那行“李德山欠河神一诺”的字上停了两秒。
“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李长安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掏出那颗水灵珠搁在桌上。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把周围的一小圈桌面都照成了蓝色。
“那老鼋说,你欠它的。”
爷爷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烟锅子,又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了。
火光一明一灭,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沟壑纵横。
“那是年轻时候欠的。”爷爷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那时候为了修那个小学,为了给村里人找个出路……我把那条阴河的路给堵了一半。它那是想要个公道。”
“跟我爹没关系?”
“跟你爹没关系。”爷爷把烟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他那时候还没生呢。”
李长安盯着爷爷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老头眼神浑浊,没什么躲闪,但他攥着烟杆的手指,骨节分明是白的。
他在撒谎。
李长安没拆穿。这家里的事儿,一层压着一层,没到揭开的时候。
他站起身,拿起那颗水灵珠,走到供桌前。
堂单还挂着,最上面那个模糊的名字,这几天他一直想看清,但总是隔着一层雾。
李长安把水灵珠放在香炉前面。
珠子散发出的蓝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一盏幽蓝的小灯笼。那光线直直地打在堂单最顶端的红纸上。
雾气散了。
李长安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那个字终于清晰了。
不是什么神仙的名号,也不是什么老祖的法号。
那是个“守”字。
旁边那个一直看不清的偏旁,在蓝光的映照下,也慢慢显出了轮廓。是个“门”字旁。
合在一起,是个“闱”?不对。
那个“门”字旁写得极大,把里面的“守”字半包在里面,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里站着个人。
李长安脑子里的那根弦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老鼋最后说的话——“他问那扇门在哪儿”。
又想起奶奶那张被水渍洇花的照片,想起爷爷说的“守门人”。
这堂单上供的,不是某一路仙家。
是一个位置。
堂单正中间,那行朱砂红字写得清清楚楚——
“守门人”。
李长安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有点发颤。他慢慢把手指落在了那个名字上,触感冰凉。
“守门人……”
他喃喃了一句。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
那颗水灵珠的光芒一闪,把堂单上那个名字照得透亮。
而在那个名字的下面,原本空白的地方,忽然浮现出了另外两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早就写上去的,一直藏着没显出来。
左边一行:“李氏,守山之母。”
右边一行:“李氏,守山之妻。”
再往下,是第三个空着的位置,墨迹还没干,像是刚有人用指甲划出来的印子。
李长安猛地回头看向爷爷。
爷爷还坐在那儿抽烟,但他那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烟锅子里的火星子灭了,他也没磕,就那么死死攥在手里。
“爷。”李长安的声音有点干,“这第三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爷爷没回头。
那个坐在黑暗里的老人,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大山。
过了好半天,屋里才传来一声低得快听不见的叹息。
“留给那个,能推开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