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鼋那句“你爹问过那扇门在哪儿”,跟块石头似的压在李长安心口,整整压了三天。
这三天,李长安觉都没睡踏实。刚一闭眼,眼前就是那条灰蒙蒙的路。路没头没尾,两边的雾气浓得像墙,挤得人喘不过气。他在这条路上走啊走,总感觉前面有个黑影在晃,想喊,嗓子眼却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第三天夜里,这梦又来了。
但这回不一样。雾气里忽然多了点动静,不是风声,是那种很轻、很沉的脚步声。
“笃、笃、笃。”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不是梦里的。
是从院门口传来的。
他翻身坐起来,胸口那股憋闷劲儿还没散。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层惨白的霜。
“笃、笃、笃。”
又是三声。
节奏不紧不慢,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孤魂野鬼,倒像是谁家串门的老亲戚,拿着烟袋锅子在门板上磕灰。
李长安屏住气,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兽骨。骨头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谁?”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有点哑。
门外没人应。
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压低嗓门嘀咕什么。
李长安咬了咬牙,掀开薄毯子下了床。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蹭到门口。手掌按在门闩上,铁条冰得刺骨。
他猛地一拉,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墙角的鸡窝里,几只鸡把头缩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
没人。
李长安皱了皱眉。他正要关门,忽然感觉脚背上一凉。
低头一看,门槛外头静静躺着一张纸钱。
那纸钱不是印那种玉皇大帝像的白纸,是那种黄裱纸,裁得方方正正,上面还印着红红的铜钱印。它就那么孤零零贴在门槛上,湿漉漉的,边角还在往下滴水,像是刚从河底捞上来的。
李长安弯腰把它捡起来。
纸钱入手沉甸甸的,凉得钻心。他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没有字,但纸钱的边缘有一圈焦黑,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苗燎过。
“刚才……有人站在那儿。”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长安回头,看见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从柴禾垛里钻了出来。它没敢进屋,就蹲在离台阶两米远的地上,两只前爪缩在胸前,浑身的毛炸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的方向。
“你看清了?”李长安把手里的纸钱攥紧。
黄小满抖了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安:“没看清脸。是个影子。只有上半截身子,腿那是飘着的。它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你屋里看了一眼。”
“男的女的?”
“女的。”黄小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身上的土腥味儿重,像是从泥里钻出来的。她走的方向——是野仙岭。”
野仙岭。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野仙岭。老鼋在那儿,那扇门在那儿,他爹失踪也在那儿。现在这大半夜的,又冒出个女人往那儿跑。
“这纸钱怎么回事?”李长安把纸钱举了举。
“那是‘买路钱’。”黄小满把脑袋往回缩了缩,“一般是给横死的鬼送钱用的。但这纸钱边上那圈黑印……像是被‘阴火’烧过的。这是有人给你下帖子,也是有人要收账。”
李长安没说话,拿着那张湿纸钱站在风口上。夜风一吹,那股子水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这时候,堂屋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啪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烟锅子磕在桌腿上。
紧接着,爷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闷闷的,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回去睡。”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爷,外头有人敲门。留了张纸钱。”
“我知道。”爷爷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是冲我来的。不是找你的。”
“冲你来的?”李长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堂屋门口,“谁?欠了谁的账?”
堂屋里静了有几秒钟。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重新躺回了炕上。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有些账,还没算完。你去睡你的。别管闲事。”
别管闲事。
这四个字,爷爷最近说得越来越频繁。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张滴着水的纸钱。这纸钱是湿的,黄小满说那影子往野仙岭去了。而那张老照片上,奶奶穿的是碎花衣裳。
他猛地想起那张被水渍洇花了脸的照片。还有堂单上那个“守门人”的位置。
如果那个位置是传下来的,如果他奶奶坐过那个位置……
“爷。”李长安手按在门板上,没推,声音加重了,“如果是奶奶回来了,是不是也该让我见见?”
屋里没动静了。
连那细微的窸窣声都没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只有远处几声狗叫,叫得人心烦。
“回去!”
爷爷忽然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是烟锅子狠狠磕在炕沿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门框都在颤。
“有些事儿,你没到时候,知道了就是折寿!滚回去睡觉!”
李长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愣了一下。他很少见爷爷发这么大火,哪怕是面对黑白无常的时候,这老头也是硬挺着腰杆子,但这会儿,他听出来了——爷爷那是怕。
怕那个敲门的东西,也怕李长安知道了真相。
李长安没再吭声。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攥着那张湿纸钱,转身往自己屋走。
刚走到院子中间,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他猛地停住脚,扭头往院墙外头看去。
苞米地边上,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土墙,只能看见半个身子。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碎花衣裳,大襟领,盘扣,样式老旧得很,那是三四十年前才流行的款式。那衣服上的碎花,蓝底白花,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但李长安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堂屋墙上那张老照片的样子。
那是奶奶生前最爱穿的一件。
那女人站在那儿,没动,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她似乎也在看着李长安,手里好像还挎着个篮子。
篮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正往外渗着黑水。
李长安呼吸一窒,刚想张嘴喊。
那女人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也没跨过墙头。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着野仙岭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在示意什么。
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苞米地深处。
那走路的姿势,左腿拖着地,每走一步,身子就往下一沉。
李长安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冲到院门口,往外看去。
苞米地里,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条通向野仙岭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刚才那张湿纸钱,还在他手心里,冷得像块冰。
“她走了。”
黄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脚边,嗓音发颤,“那东西……不是鬼。是‘尸祝’。”
“尸祝?”李长安盯着那片黑漆漆的苞米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瘸腿的背影。
“就是……有人借了尸首说话。”黄小满把尾巴夹在两腿中间,“那身体不是她的。她是被人操控着来的。有人想让你看见她。”
李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钱,那圈焦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去睡觉。”他把纸钱塞进兜里,声音冷了下来,“明天一早,咱们上山。”
他转身回屋,在门就要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家堂屋的门缝里,爷爷那只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