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李长安把筷子掉地上了。
刚捡起来,还没坐稳,又掉了。
爷爷坐在对面,端着那碗稀粥,眼皮都没抬,只用筷子头磕了磕碗沿:“魂不守舍的,想啥呢?”
李长安没吭声,弯腰去捡筷子。手伸到桌底下一摸,指尖触到凉冰冰的地面,脑子里昨晚那个画面又转了一圈。
那件碎花衣裳是奶奶的,没错。那大襟领,那盘扣,甚至那布料上细碎的蓝花儿,都跟墙上那张发黄的老照片一模一样。
但那走路的样子——左腿拖着地,一步一沉——那不是奶奶。
那是他母亲。
他记事晚,关于母亲的记忆其实很碎。但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年轻时下地干活摔过一回,伤了左胯骨,后来走路就有那么点拖着。不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这个当儿子的,隔多远都能认出来。
昨晚那个影子,穿着奶奶的衣裳,走着母亲的路子。
“爷。”李长安把筷子搁在桌上,没吃饭,“我妈……到底是咋走的?”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那口粥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碗放下,喉结滚了一下。
“病走的。突发的心梗,连句整话都没留。”
“那她咋埋的?”
“按老规矩,入土为安。咱家祖坟在后山。”
李长安盯着爷爷的眼睛。老头没躲,眼神浑浊坦荡,但李长安直觉里有一种东西在拽着他——那个影子没说话,那是在示意。示意他去哪儿?野仙岭?
“吃完饭去把鸡喂了。”爷爷重新端起碗,没再看他,“别瞎琢磨。有些事儿,你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李长安没再问。但他心里那股火,越压越旺。
傍晚的时候,天色有点发黄,像是要下雨。
李长安关了院门,没回屋,直接进了堂屋。
堂单供在正中,那几个名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点森人。他点着了三根香,插进香炉,然后跪在蒲团上,膝盖硬生生磕在砖地上。
“胡爷。”
他压低了声音。
“我想下去看看。”
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飘,没动。过了好几秒,胡天罡的声音才在脑子里响起来,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不赞同。
“你是想去野仙岭,还是想下阴曹?”
“我想见我母亲。”李长安咬着牙,“昨晚那个影儿,是她。她穿了我奶的衣裳来找我,肯定是有话要说。阳间说不成,我就去阴间听。”
“走云过阴,魂魄离体。”胡天罡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善缘清空,现在是个欠债的身子。你下去,没人护着。要是被那边的孤魂野鬼冲撞了,或者被阴差扣了,你未必回得来。”
“我有白姐。”
“清风(鬼仙)过界,损损折折。她带你下去容易,带你上来难。”
“那也得下。”
李长安抬起头,盯着堂单上那个“守门人”的名字。
“我欠她的。她走的时候我才几岁,没人告诉我她咋走的,没人告诉我她为啥穿那身衣裳。我得问明白。”
“还有……”李长安攥紧了拳头,“我爹找的那扇门,说不定跟我妈有关。”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香头那一星红点,忽明忽暗。
最后,胡天罡叹了口气。
“白双双。”
那声音刚落,一阵阴风从墙角卷过来。
李长安感觉后背一凉。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白双双来了。
那个穿着宫装的女人,虚影立在他身后,裙摆像是在水里漂着,脚底下没跟。她伸出一只白得没血色的手,悬在李长安头顶三寸的地方。
“闭上眼。”白双双的声音幽幽的,像是隔着几层纱,“别怕疼。”
李长安刚闭上眼,就感觉头顶那块天灵盖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
一股子冷气“嗖”地钻了进去。
紧接着,整个人一轻。
那种感觉很怪,就像是身体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被扔在了原地,而真正的“自己”,像一缕烟,顺着那个缺口飘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想抓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蒲团,直接按在了地上。
李长安睁开眼。
他站在堂屋门口。
而那个“李长安”,还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尊泥塑的像。
“走了。”
白双双飘在他前面,那张脸比平时更白了,连嘴唇都是灰的。
“跟紧了。你的身子现在轻得像张纸,风一吹就散。别回头,别喊名字。”
李长安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再是暖黄色,而是一种惨惨的灰白。
他迈步跨出门槛。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刚才院子里还有蝉鸣,还有老槐树的影子。这一脚踩出去,蝉鸣没了,树影也没了。
院子还在,但那是灰白色的。地是灰白的,墙是灰白的,连房顶上的瓦片都是灰白的。
像是有人拿橡皮把所有的颜色都擦了,只留下一张没上色的底稿。
天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光秃秃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哪儿?”
“阴阳夹缝。”白双双往前飘了一步,“这儿没有路,得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李长安硬着头皮跟上。他发现这灰白色的院子里,墙角蹲着些黑乎乎的影子。它们不叫,也不动,就缩在那儿,像是一块块烂木头。
他不敢细看,低着头往外走。
出了院门,原本的村道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土路。
路两边不是苞米地,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枯草,枯草丛里立着好些歪歪扭扭的石碑,有的倒了,有的断了,看着凄凉。
李长安吸了口气,却吸不进任何味道。这里没有味儿,只有一股子透骨头的凉。
“跟着我走,别回头。”白双双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黄泉路上岔口多,走错一步就回不去了。哪怕听见熟人喊你,也别应。”
李长安“嗯”了一声。他脚底下发飘,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沿着那条灰白土路往前走。
越走越静。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就在他快要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个声音。
极轻,极远。
像是隔着好几层雾气飘过来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
“安子……”
李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只有他妈才会叫的小名。小时候他调皮,他妈追着他打,嘴里喊的就是这俩字。
“安子……妈在这儿……”
那声音就在前面,不远不近。
李长安脖子有点僵硬,想回头,又想起白双双的警告。
“别回头。”
他咬着牙,眼珠子死死盯着前面那条路。
“妈?”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出口却像被风吞了,根本传不出去。
“安子……快来……”
那声音又响了,这回带着点哭腔,听得李长安心尖子都在抖。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枯草丛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盖是黑的,冲着他的方向招了招。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轮廓从灰雾里透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碎花衣裳,脸还是看不清,但身形那股子佝偻劲儿,李长安太熟悉了。
“妈!”
李长安脑子里那根弦“崩”地断了。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只手。
“啪!”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白双双的脸贴在他耳边,声音冷得掉渣:
“你看清楚了!那不是你妈!那是替死鬼!”
李长安挣扎着,眼睛还死死盯着前面。
就在白双双说话的瞬间,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
那张脸上一片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里面满是黑泥。
“安子……借个身子……”
那东西咯咯笑了一声,猛地扑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