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没有五官的大嘴刚扑到半空，就被白双双袖子里甩出来的一股阴气硬生生给冲散了。
那东西“嗷”地叫了一声，像被烧着了似的缩回枯草丛里，眨眼间就没了影，只剩下几根黑毛在地上打旋。
李长安腿一软，差点跪下。刚才要是真抓了那只手，这会儿估计半个魂魄都被那替死鬼给扯走了。
“看清楚了？”白双双转过身，那张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饿鬼变的。专挑想念亲人的生魂下手。你喊那一嗓子，等于把门给人家打开了。”
李长安喘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他抹了一把脸，手心冰凉：“我知道了。那是……假的是吧。”
“真真假假，看你自己定力。”白双双飘着往前走，“跟上。路还长。”
两人继续在那条灰白色的土路上走。
这条路没名字，两边也不是阳间的苞米地。那些枯草丛里，时不时有黑影晃动。有的像是缺了胳膊，有的像是只有半截身子，它们就在草丛深处窸窸窣窣地动，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每当有影子想往路中间凑，白双双只是稍微侧过头，那双幽冷的眼睛扫过去，那些东西就“滋溜”一下缩回去了。
她是鬼仙，清风教主，在这阴间，那就是有编制的差事，那些孤魂野鬼见着她跟见着阎王爷似的，躲都来不及。
走了不知道多久。
这儿没时间概念，李长安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那股子轻飘飘的感觉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白双双忽然停住了。
李长安差点撞在她后背上，赶紧刹住脚：“咋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
左边那条路宽阔平坦，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点点灯火，那是正经黄泉路，通往阴司报到处。右边那条路，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土路，一直通进前面一片翻滚的灰雾里。雾气浓得像墙，把路给吞了。
白双双站在那条歪路前头，没往里走。
“你母亲的气，在那里面。”她指着那片灰雾。
李长安心里一紧：“那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啊。”
“不行。”白双双摇了摇头，声音发沉，“前面是‘未归之地’。”
“啥意思？”
“死得不明不白、有怨气没散、或者执念太深的人，进不去阴司，就挤在那儿。”白双双看了他一眼，“我是鬼仙，属于阴司编制，进那种地方算是违规。进去了，阴差就要拿我。但你是生魂走阴，那是‘空子’，你能进。”
李长安听明白了。
“你自己进去。”白双双退后一步，“记住，别乱碰东西。找到人就出来。你的身子骨撑不了太久。”
“行。”
李长安攥了攥拳头，看了一眼那片翻滚的灰雾，咬着牙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雾里，那种湿冷的感觉就缠了上来。
雾气像是有生命似的，贴着他的脸往毛孔里钻。眼前白茫茫一片，连自己的手指头都快看不清了。
“妈？”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雾里闷闷的，传不出去。
没人应。
他只能凭着感觉往里走。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烂棉花上。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亮了一点。
是暖光。
在这片灰白死寂的世界里，那点暖光看着特别扎眼。像是家里老式的煤油灯，隔着好几层纱布透出来的，昏黄，但是带着股子热乎气。
李长安心里那根弦猛地跳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朝那点光走去。
雾气像是怕那光似的，随着他的靠近慢慢散开了。
前面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空地。
空地正中间，蹲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李长安，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衣裳——那是她自己的衣裳，不是昨晚那个影子借来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挽着，那是李长安小时候见她常用的。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一株什么东西。
李长安感觉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堵得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妈。”
这一声喊出来，带着颤音。
女人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很明显的一抖。
她没有回头。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飘过来的，听在耳朵里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长安。”
她喊他的名字。
李长安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在半空，想去抓她的肩膀：“妈，是我，我是长安。我来接你……”
“别过来。”
她的声音忽然急促了，带着一种惊恐。
李长安脚下一顿。
女人依旧蹲着，背对着他，但她的头低得更低了，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长安，听妈一句……”
她的背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一点点淡了下去。
“别信爷爷。”
“别去野仙岭。”
“那扇门……不能开。”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的身影彻底散成了一团白气，消融在那团暖黄色的光晕里。
“妈！”
李长安猛地扑了上去。
手伸过去，却只抓了一把冷雾。
哪里还有人。
只有那株枯了的花还在地上，花瓣灰白，像是被抽干了血。
李长安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眶发酸。
别信爷爷。别去野仙岭。
这话从他亲妈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爷爷虽然嘴硬，但这几年拉扯他不容易，怎么可能让人别信？还有野仙岭，那是老窝子，不去那儿，怎么解这局？
他脑子乱成一锅粥。
正想站起来，脚下忽然绊了一下。
“咔哒”一声。
有点脆。
李长安低头一看。
灰白色的泥地里，半埋着一块东西。
他伸手扒拉开上面的灰土，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块兽骨。
形状、质地、颜色，都跟他怀里揣着的那块半截骨头一模一样。
李长安赶紧从兜里把爷爷给的那块拿出来，拿在手里一比划。
两块骨头，断茬对着断茬。
他双手用力一合。
“咔嚓。”
严丝合缝。
原本两块残骨，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尺骨。
就在骨头合上的瞬间，那原本灰扑扑的骨面上，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红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骨头上游走，最后聚在正中间，显现出三个字来。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看着渗人。
“门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