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手。
“门已开。”
李长安盯着骨面上那行血红的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周围的灰雾忽然像开了锅的水一样剧烈翻涌起来。
“哗啦——”
雾气里伸出一只手。
枯瘦,灰白,皮肉干裂得像老树皮,指甲盖黑得像炭,那是死人指甲上长出的霉。这只手不知从哪儿探出来的,一把扣住了李长安的脚踝。
“啊!”
脚踝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疼,像是被冰钳子夹住。一股巨力猛地把他往雾气深处拽。
李长安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牙关一震,嘴里泛起腥甜味。
“放开!”
他死命蹬腿,另一只脚狠狠踹在那只灰手上。
那手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雾气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像是有人拿着指甲在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炸。
“进来吧……把身子借给我……”
那股力量越来越大,要把他整个人拽进那片虚无里。
“白姐!”
李长安吼了一声。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按在了他后背上。
“放手!”
白双双的声音像是从极冷的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威压。
她那一袭宫装长袖一挥,袖口里卷出一道黑气,狠狠抽在那只枯手上。
“啪!”
一声脆响,那只灰手像是被鞭子抽中,猛地松开了。
“走!”
白双双一把抓住李长安的肩膀,也不管他受不受得住,猛地一推。
“未归之地的东西醒了!快滚回去!”
李长安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了起来。眼前的灰白空地、枯草、那条歪歪扭扭的小路,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一眼里,他看见白双双站在雾气边缘,长袖翻飞,挡住了一群从雾里扑出来的黑影。
“呼——”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李长安紧闭双眼,耳边风声呼啸,那股子阴冷的味道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闷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
“砰!”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重重摔在了硬地上。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天上。周围没有灰雾,没有黄泉路,也没有那股子让人窒息的阴气。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在了一层厚厚的松针上。
松针有些湿,混着泥土味。
他扭头看了看。
身后是一棵巨大的老松树,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而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山影——野仙岭。
他居然在野仙岭山脚下。
李家庄的灯火在很远的地方亮着,隔得远,看着像鬼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还沾着点黑泥。而那块拼合好的兽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骨头上的红字还在,但在夜色里显得暗淡了不少,看着就像普通的刻痕。
“怎么……会在这儿?”
李长安记得自己是在堂屋跪着走的魂,按理说魂魄归体应该是在蒲团上。怎么会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刚才被那鬼手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顾不上想那么多。
李长安把兽骨揣进兜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股子魂魄离体后的虚弱感还在,腿肚子直转筋,但他现在心里憋着火,顾不上累。
他得回去问个清楚。
别信爷爷。别去野仙岭。
这是他妈留的话。
如果爷爷不值得信,那这李家还有谁能信?
李长安沿着山路往回走。夜深了,村里静得只有狗叫。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老槐树上的乌鸦被惊醒,“哇”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堂屋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灯光。
李长安推门进去。
堂屋里,香炉里的香刚烧完,最后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爷爷正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那根竹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爷。”
李长安的声音发哑,像吞了把沙子。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来了?”
李长安几步走到八仙桌前,把那块拼好的兽骨“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声音很响,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下去了。”
李长安盯着爷爷的后背,“我去未归之地了。我看见我妈了。”
爷爷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八十二三岁的老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眼眶底下那层皮在微微抖动,显然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李长安把那块兽骨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在底下捡的。跟您给我的那块,刚好是一对。拼起来,上面写着‘门已开’。”
爷爷的目光落在兽骨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像是惊恐,又像是释然。
“她还说什么了?”
“她让我别信你。”
李长安往前迈了一步,盯着爷爷的眼睛,“她说让我别去野仙岭。爷,您这辈子都在野仙岭脚下守着,供着这张堂单,让我别去那儿?这是为啥?”
爷爷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杖,又看了看那块兽骨。过了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
“你妈……她不是死了。”
“啥?”
李长安愣住了。不是死了?那坟包里埋的是谁?
“她是守门的。”
爷爷撑着竹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这一瞬间老了十岁。他走到供桌前,伸手在那张兽皮堂单上摸了摸。
手指停在最顶端,那个模糊的“守门人”名字上。
“这张堂单,传到你这辈,是第五代。”爷爷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代,都得有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安。
“你奶奶是上一任守门人。后来她走了,位置空了二十年。直到你妈进门……”
爷爷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你妈接了那个位置。她是这一任的守门人。”
“守什么门?”
“阴阳门。”
爷爷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野仙岭的方向。
“那座岭底下,压着一扇门。那扇门后头,是阴司的出口,也是咱老李家祖祖辈辈守的关隘。门不能开,开了就要出大乱子。守门人,就得用命去填那个缝。”
李长安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我妈……她是去填那个缝的?”
“是。”
爷爷点了点头,声音更哑了,“她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你才几岁大。她本来不该那么早走,但那扇门……松动了。她是为了堵住它,才把身子献进去的。”
“那我爹呢?”
李长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爹……”爷爷的手抖了一下,“你爹是个痴情种。他不信你妈就这么没了。他觉得自己命硬,能把你妈换回来。所以他也去了。”
爷爷转过身,看着那张堂单,眼眶里泛起一丝水光。
“他去找你妈,就没回来过。”
李长安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父亲去找母亲,没回来。母亲守着门,出不来。
“如果您知道是这样,”李长安声音发颤,“您为什么还要让我接这个堂口?为什么还要让我往里跳?”
爷爷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透出一股狠劲。
“因为你不接,你就得死!”
他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这堂单上的名号,那是拿命签的契约!你太爷签了,我签了,你爹没签完跑了,这债就得你来背!你以为你不干就能跑?跑了就是断头路!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爷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你去了——”
他指着李长安,手指有些哆嗦。
“你就跟你爹一样,永远留在那扇门后面。出不来,死不了,就那样生生世世守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