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把我妈推进那扇门的。”
李长安盯着爷爷,嗓子眼像卡着块冰,每个字都硌得慌。
爷爷的背影僵了一下。那根竹杖握在他手里,原本是撑着身子的,这会儿却微微抖了起来。他没回头,也没否认。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静得能听见灯芯子爆裂的“噼啪”声。
“那是她的命。”爷爷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含了口沙,“也是你的命。”
“命?”李长安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什么命?填门的命?”
他指着堂单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声音拔高了:“野仙岭底下有一道裂缝,通着阴间。灵气往外漏,漏多了人间要乱——所以得有人用身子去堵。我奶堵了三十年,不行了,就把我妈推上去。我妈进去了,我爹去找她,也没回来。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
爷爷慢慢转过身。
那张老脸在烛光下皱得像个风干的核桃,眼睛里却没什么光,只有一种熬干了心血的枯灰。
“你懂个屁。”
他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你以为你妈想走?你以为你爹想进那鬼地方?那裂缝……它是活的!它挑人!它挑阴年阴月出生、八字纯阴的人!你奶是,你妈是,你也是!你不进去,那裂缝就会一直裂开,到时候整个李家庄、整条野马河,连着咱们老李家所有人的命,全得填进去!”
“所以您就让她去填?”
李长安攥紧了手里的兽骨,指节泛白。
“她才三十岁!她还没看着我考上大学,还没看着我成家……您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只要填进去一个,您就安稳了?”
“你个混账!”
爷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第一次迸出一股火。他举着竹杖想打,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那双老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那根竹杖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膝盖上。
“我李德山这辈子……”爷爷的声音突然哑了,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我就你爹一个儿子,就你妈一个儿媳妇。我舍得?我看着你爹那小子带着一身本事闯进山里,连尸首都没带回来;我看着你妈那天晚上给你做好了一桌子菜,笑着跟我说‘爹,我去把门关上’,然后一头扎进那黑窟窿里……我舍得?”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血,却没泪。
“我守了三十年。我守得头发全白了,腰都直不起来。我守这张堂单,守这屋子,就是在等这一天。我不想让你去。可门后面的人……是你在世上最亲的人。你不去,谁去?”
李长安没说话。
他看着爷爷那佝偻的脊背,心里像被塞了团乱麻,扯不清,也理不顺。怨吗?怨。这老头子瞒了一辈子,把一个个活人往那道缝里送。恨吗?恨不起来。
“胡爷。”
李长安在心里叫了一声。
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平静,但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悲悯。
“不是他选的。是命选的。李家五代,每一代都出一个人来守这道门。你太爷守过,你奶奶守过,你妈接了你奶奶。你爹去接你妈。你爷爷……他守了三十年,守到头发全白了。他不想让你去。但门后面的人,是你在世上最亲的人。”
“门后面……是阴间?”
“门后面是因果你欠你欠你爹的那道缝是用血缘填出来的”
李长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兽骨。两块骨头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就像他和这个家的关系——怎么挣都挣不脱。
“行。”
他开口了。
李长安走到供桌前,把那块拼好的兽骨轻轻搁在香炉旁边。骨头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去。”
他转过身,没再看爷爷一眼。
“但我不是去填缝的。我是去把门后头的人,给带回来。”
他推开堂屋的门。
外头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股子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汗衫一鼓。李长安打了个哆嗦,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块已经不再冰凉的石头——那是老鼋给的水灵珠。
他迈下台阶,穿过院子。
院墙根底下的柴火垛里,黄小满探出一个脑袋,看见他出来,耳朵抖了抖,没敢叫,只是瘸着腿跟在他后头。
“我们要去哪儿?”黄小满小声问。
“上山。”
李长安推开院门。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声狗吠。月亮斜挂在天上,照得路面惨白。他顺着那条路往北走,出了村口,过了那座石桥,前面就是黑黢黢的野仙岭。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李长安没回头。他知道爷爷肯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
那老头这辈子都在这儿看着——看着他爹远去,看着他妈消失,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道无法回头的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路两边的苞米地变成了灌木丛,再往前,就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林子。野仙岭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个沉睡的巨兽,黑压压的一片,连着天。
李长安停在山脚下。
那棵老松树还在。上次他在这里醒来,手里攥着那块兽骨。
他抬头看着山上。没有路,只有一条被杂草湮灭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半山腰。
“黄小满。”他低声说。
“哎。”
“回去看着我爷。他要是……”
“我知道。”黄小满蹲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那你呢?你要我也跟着去?”
“不用。”
李长安摇了摇头。
“那地方,仙家进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松脂味混着泥土腥气冲进肺里。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
“嗖——嗖——嗖——”
四道流光从李家庄的方向飞过来,速度极快,在夜空中划出四道淡金色的痕迹。它们像是长了眼睛,绕过树木,直直冲着李长安的后背而来。
李长安没躲。
那四道光没入他后背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脊椎骨炸开,迅速流向全身。
脑子里的嗡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清晰的声音。
胡天罡:“稳着点走。”
常天青:“别怂。”
白双双:“我在后面。”
黄家老母:“闱门不开,咱们不散。”
仙家归位。
李长安感觉那股子虚弱感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肩头的东西。
他握紧了拳头。
“走了。”
他迈开步子,踩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山上走。
黄小满蹲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直到背影被树影完全吞没。
它转过头,看向山脚下的村道。
月光里,一个佝偻的人影拄着竹杖,静静地站在那里。爷爷没追上来,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立在路口的石像。
风吹过松林,发出一阵阵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叹息。
李长安感觉脚下的土越来越硬,空气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前面的雾气越来越浓。
就在他准备拨开最后一层灌木丛的时候,他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金属撞在石头上。
李长安弯腰捡起来一看。
是一把旧的铜钥匙,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锈迹斑斑,但齿痕还在。
他捏着那把钥匙,抬起了头。
雾气在他面前散开,露出了一堵黑漆漆的石墙。墙上没有门,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的。
裂缝里,透出一股幽幽的蓝光。
那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李长安站在那道裂缝前,攥紧了手里的钥匙。
“妈。”
他对着那道缝隙,轻声喊了一句。
“我来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