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主任,这事儿您得评评理!”
土地局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挤了二十来号人。陆秉坤坐在长桌左侧,身后站着几个穿着工装的小渔户,他手指敲着桌面,声音洪亮:“江潮那制冰线,白天黑夜地响,我家离得近,老人孩子都睡不好觉!”
一个瘦巴巴的老渔民跟着附和:“是啊主任,我家婆娘神经衰弱,这机器一响,整宿整宿睡不着。”
“对,太吵了!”
“影响大伙儿生活了!”
陆秉坤身后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江潮坐在对面,林晚意挨着他,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想到陆秉坤会来这一手——联合这些小渔户,用“噪音扰民”这种理由发难。
冯主任坐在主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为难。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江潮同志,群众反映的问题,你得重视啊。”
“冯主任,”江潮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省城梁工——梁国栋工程师,亲自做的环境评估和改进报告。我们用的压缩机是进口低噪型号,已经做了隔音处理,完全符合标准。报告里有详细的分贝测试数据。”
陆秉坤脸色一沉。
冯主任接过报告翻了翻,上面确实盖着红章,数据表格密密麻麻。
“另外,”江潮看向那几个小渔户,“各位叔伯,你们真觉得是制冰线吵,还是有人让你们觉得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一个渔户梗着脖子。
“我的意思是,”江潮转向冯主任,声音平稳,“陆老板垄断全镇冰源,一吨冰卖到一百二,比国营冰厂贵一倍。渔民出海回来,鱼获保鲜成本凭空涨了三四成。这才是真正影响大伙儿生计的问题。”
“你胡说八道!”陆秉坤拍桌站起来,“价格是市场定的!”
“市场?”江潮笑了,“全镇就你三家冰厂,你说多少就是多少,这叫市场?”
“好了好了,别吵。”冯主任头疼地摆摆手,“今天主要是评议盐碱地经营权的事,怎么扯到冰价上去了……”
“就是因为盐碱地!”陆秉坤重新坐下,阴恻恻地说,“江潮想拿下那块地,扩大生产,继续用他的廉价冰冲击市场。冯主任,您想想,他要是真做大了,我们这些老冰厂倒闭,工人下岗,到时候谁来制冰?万一他供应不上,全镇的鱼获都得烂在码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几个小渔户又跟着点头。
林晚意忍不住开口:“陆老板,江潮的制冰线产能足够,价格公道,怎么就会供应不上?”
“女人家懂什么?”陆秉坤斜了她一眼,“做生意不是过家家。”
江潮按住林晚意的手,示意她别动气。他看向冯主任:“主任,盐碱地经营权,到底怎么定?”
冯主任搓了搓手:“这个嘛……按理说,谁有能力开发,谁上。但现在群众有意见,你们两家又各执一词……”
陆秉坤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冯主任,我倒有个提议。”他慢悠悠地说,“既然江潮同志这么有本事,不如我们打个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认识一位海外客商,做水产养殖的,急需一批鳗鱼苗,要五万尾。”陆秉坤伸出五根手指,“要活的,品相好的,一个月内交货。江潮,你要是能弄到,盐碱地我拱手相让,绝不跟你争。要是弄不到……”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你那套制冰的技术图纸和设备,得无偿转让给我。怎么样,敢不敢赌?”
林晚意脸色骤变:“陆秉坤,你明知道现在不是鳗鱼洄游期!”
“所以才叫打赌嘛。”陆秉坤摊手,“没点难度,那不成白送了?”
冯主任皱眉:“这……这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不大。”陆秉坤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我都准备好了,协议草稿,冯主任您过目。咱们可以当场公证,按手印,白纸黑字,谁也别想赖。”
林晚意急得在桌下拽江潮的衣角,压低声音:“不能签!这时候哪来的鳗鱼苗?他这是挖坑给你跳!”
江潮没说话。
他看着冯主任递过来的那份协议草稿,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陆秉坤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显然是蓄谋已久。
一个月,五万尾鳗鱼苗。
现在是十月中旬,正常年份,鳗鱼的产卵洄游期在九月就结束了。沿海的渔民都知道,这时候出海,根本捞不到鳗鱼苗。
陆秉坤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江潮伸手,接过了那份协议。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脑海中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气象预判】功能,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段信息流涌入意识:
【1988年太平洋异常暖流持续,东海海域水温较常年偏高2-3摄氏度。鳗鲡产卵洄游期受此影响,预计整体推迟18-22天。当前沿海仍存在零星苗汛可能,主要分布区域:青石岛东南侧海沟、老鹰礁暗流区……】
江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推迟二十天。
也就是说,现在理论上还有最后一批鳗鱼苗可能出现在特定海域。虽然极少,虽然难捕,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江潮?”林晚意看他发呆,更急了。
陆秉坤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怎么,怕了?要是怕了,现在认怂也行,当着冯主任和各位乡亲的面,说一句你江潮没这个本事,以后老老实实做你的小买卖,别想着抢别人的饭碗。”
几个跟着他的渔户发出低低的哄笑。
江潮抬起头,看向陆秉坤。
“笔。”
冯主任愣了一下,才把钢笔递过去。
江潮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栏里,唰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江潮!”林晚意惊呼。
陆秉坤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好!有胆色!冯主任,公证!”
冯主任看看江潮,又看看陆秉坤,叹了口气,拿出土地局的公章,在协议上盖了下去。又让两人按了红手印。
协议一式三份,冯主任留一份备案,江潮和陆秉坤各执一份。
陆秉坤拿起自己那份,吹了吹未干的印泥,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潮啊江潮,年轻人就是冲动。”他小心地把协议折好,放进内兜,“忘了告诉你,周边三个县,所有已知的鳗鱼苗捕捞点,产卵期的网位……我上周就全包下来了。租期两个月,钱已经付清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潮:“你现在连下网的地方都没有。我倒要看看,你这五万尾鱼苗,是从天上掉下来,还是从海里变出来。”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渔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潮、林晚意和冯主任。
林晚意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冯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江潮同志,你太冲动了。陆秉坤在沿海经营这么多年,人脉财力都不是你能比的。他既然敢赌,就肯定有十足把握。”
江潮把协议折好,放进怀里。
“冯主任,一个月后见分晓。”
他拉起林晚意的手,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土地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意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签?他明显是算计好的!”
“我知道。”江潮停下脚步,看着她,“晚意,你信我吗?”
林晚意眼圈红了:“我信你,可是……”
“信我就行。”江潮握紧她的手,“回家。我们得准备船,准备网,准备出海。”
“可是他说所有捕捞点都被包了……”
“他包的是‘已知’的捕捞点。”江潮望向东南方向的海面,那里天空湛蓝,云层很低,“海那么大,总有他不知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