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停,赵家沟就像是被扣进了一个大闷罐里。
李长安蹲在村口那堵半塌的土墙后面,两条腿蹲得有点发麻。他换了只脚撑地,手在兜里捏着那把香灰,指腹搓着那粗糙的颗粒,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黄小满趴在他肩膀上,那身黄皮子毛茸茸的,但这会儿却硬得像块铁刷子。它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鼻尖一动一动,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咕噜”声。
“别紧张。”李长安压低声音,“还没到时候呢。”
“你是不紧张,你身上有仙家护体。”黄小满的声音细得跟针尖似的,就在他耳边打转,“我这凡胎肉体的,要是那玩意儿冲着我来,我这一身皮毛都得给你扒下来做坎肩。”
“闭嘴。听声。”
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那是一轮惨白的月亮,照得地上的土粒都泛着青光。
就在月亮挂正了的时候,那棵老槐树底下忽然起了雾。
那雾不是从别处飘来的,就是从树根底下的土缝里、那几块青石板的间隙里渗出来的。先是一缕两缕,白惨惨的,像谁在那儿烧湿柴禾冒出来的烟。没过两分钟,那雾气就连成了一片,把那棵大槐树的下半截给吞了进去。
“来了。”
黄小满猛地抓紧了李长安的衣领子。
“咿——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突然被人从水底拽出来透气似的,尖细、飘忽,猛地在雾气里炸响。
李长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调子太熟了,是戏。但不是正经戏台上那种带着锣鼓点儿的唱法。这声音里没底气,全是气声,拖着长长的弯儿,听得人耳膜发痒。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
杜丽娘游园那段。
那女人唱得极慢,一句词儿恨不得拖上三拍。本来是段好词儿,但这会儿听着,就像是有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正贴着你的后脖颈子吹气,阴冷阴冷的。
李长安眯起眼,极力想透过那层白雾看清里面的东西。
雾气翻涌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树干。
就在那树干离地一米高的地方,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李长安赶紧揉了揉眼。
那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黄铜色,边沿铸着缠枝莲的花纹,做工挺细。但这镜子不是挂上去的,它是嵌进去的——直接嵌进了老槐树粗糙的树皮里,就像是这树长着长着,把镜子给吞进肉里了一样。
镜面正对着前面那片空地。
在雾气偶尔散开的瞬间,李长安隐约看见那镜面上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张女人的脸,浓妆艳抹,脸上的粉厚得像是刷了一层腻子,腮红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那双眼睛画着极细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怨气和迷离。
她就那么在镜子里“活着”,也不动,就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片空地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看见没?”李长安在心里问。
“看见了。”黄小满把脑袋往李长安脖子里缩,“那是‘定魂镜’。那女人的魂儿就被锁在那镜子背阴面呢。她出不来。”
“树底下呢?你刚才不是说底下有动静吗?”
黄小满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树底下埋着骨头。不止一具,我刚才听那地底下的回音,乱糟糟的,至少有十几具。最深的那具埋了快一百年了,都在那镜子的正下方。”
“十几具……”李长安心里盘算着,这那是唱戏,这是在唱祭文。
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白双双忽然在他脑子里开口了。
“那面铜镜是锁魂的。”
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冰珠子落在瓷盘里。
“镜子不碎,她就出不来,只能在那儿唱。但那镜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有人故意钉上去的。一旦碎了,里面攒了百年的怨气就会像炸药桶一样喷出来。到时候,这赵家沟怕是要成绝户村。”
“那怎么办?”
“找源头。”白双双淡淡道,“她为什么被锁在里面?是谁锁的?这戏,她是唱给谁听的?”
李长安没接茬。
他盯着那张镜子里惨白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女人唱着唱着,突然停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竟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了一个角度。
她不再盯着前面的空地了。
那双画着丹凤眼的眸子,直勾勾地穿透了雾气,看向了李长安蹲着的那个墙角。
李长安呼吸一窒。
“她看见我了?”
“不对。”黄小满猛地叫了一声,“她没看见你!她在看你后面!”
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唱戏的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猛地往两边一分,那张铜镜里的女人忽然张开了嘴。
那张嘴张得极大,甚至撕裂了嘴角那一层厚厚的粉底。
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
她是在喊。
但喊不出声。
只有一股子尖锐的、像是刮擦玻璃一样的刺耳频率,直直地钻进李长安的耳朵里。
“嗡——”
李长安脑子里像被扎了一针,疼得眼前一黑。
就在这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自己身后的墙根底下。
那烧纸钱的老头白天坐过的地方,此刻正立着一双红绣花鞋。
鞋尖对着他的后脚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