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把水灵珠往上一举,那蓝光把周围的雾气照得透亮。
“黄小满,躲远点。”
“得嘞。”黄小满也没废话,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草窝子里,只露出一双耳朵在那儿抖。
李长安稳了稳神,迈开步子,硬着头皮往那棵老槐树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走到离树三丈远的地方,他感觉脚底下像是踩进了一块胶泥里,那种黏糊糊的阻力顺着脚踝往上爬。但他兜里的水灵珠微微发烫,硬是把那股子阻力给顶住了。
“停。”
胡天罡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李长安站住脚跟,抬头看去。
只见前面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人搅动的水面。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他身后的影子里飘了出来。
是白双双。
这回她显的是真身。
一身素白的宫装长裙,头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那张脸白得像瓷,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却泛着幽幽的冷光。她脚尖点着地,每往前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小小的白莲花影,一闪即逝。
她走得极慢,但极稳。
周围的雾气像是遇见了什么极厉害的主儿,纷纷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白双双一直走到离那棵槐树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才停下。
她抬起头,看着树干上那面嵌进去的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浓妆艳抹、惨不忍睹的脸。
“玉兰。”
白双双开口了。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冷清,反而带着点少见的温柔,像是自家姐姐在喊妹妹。
镜子里那张脸猛地抖了一下。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双双。
“我也是生前不得善终的人。”
白双双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
“横死,暴毙,没人收尸。后来做了清风,入了堂口,修了正果。这条路不好走,黑漆漆的,全是烂泥坑。你一个人在这里困了快一百年,累不累?”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两道裂痕却在抽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知道你冤,也知道你恨。”
白双双伸出一只手,苍白得透明,隔着一尺远的距离,停在了铜镜前。
“把你的脸还回去。那些村民跟你无仇无怨,他们家里还有老有小。你恨的是那个毁了你的人,那个军阀的儿子,还有那个把你锁在这里的术士。可他们……早就死了快一百年了。”
“你困在这里,困的是你自己。”
白双双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走出去。不做孤魂野鬼,去堂口里修个善缘。怎么样?”
这话一出,周围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度。
镜子里那张脸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水面下的倒影被打破了。那张黑洞洞的大嘴一张一合,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声,那是喉咙里被堵住的哭声。
过了好几秒。
一只手从镜子里缓缓伸了出来。
灰白、枯瘦,指甲黑得像炭,手背上全是烂掉的肉坑。
这只手颤巍巍地伸向白双双,悬在半空,不敢碰,又想碰。
白双双没有缩手。
她反而往前探了一步,那只白如葱根的手主动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枯瘦的鬼手。
“滋——”
两股阴气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像是烙铁烫皮的声音。
铜镜剧烈震颤起来,那上面缠枝莲纹的边缘开始崩裂,露出一道道细纹。整棵老槐树都在抖,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
“李长安!动手!”
胡天罡在脑子里吼了一声。
“只要把那三张脸取出来就行!别把镜子弄碎了!”
李长安早就准备好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水灵珠,掌心里全是汗。听见这一声吼,他猛地把珠子往前一送。
“去!”
水灵珠里的蓝光瞬间大盛,一道肉眼可见的水汽像蛇一样钻了出来,顺着白双双的手臂,钻进了铜镜的裂缝里。
那水汽极冷,却是至阴里的活水。
“咔嚓——”
铜镜表面发出一声脆响。
裂缝被水灵珠的水汽硬生生撑开了一个口子。
紧接着,三团白乎乎的东西从那口子里飘了出来。
那是三张“脸”。
苍白、透明,五官轮廓还在,眉毛眼睛都清晰可见,就像三张薄薄的纸膜,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飘着。
李长安不敢大意。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袖头裹在手上,身形一纵,伸手一抓。
“抓到了!”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他动作极快,把那三张冰凉得像死肉一样的脸皮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后迅速卷进袖子里,最后一把塞进了怀里贴肉放着。
“行了!撤!”
李长安大喊一声,拽着白双双的衣袖就要往后退。
白双双却没动。
她依旧握着那只鬼手,只是手上用了点劲,把那只手慢慢推回了镜子里。
“去吧。”
白双双看着镜子深处,轻声说了一句。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往后退,那张惨白的脸皮重新贴回了骨头上,虽然还是烂的,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疯狂劲儿,似乎消散了一些。
铜镜表面的裂缝不再扩大,反而慢慢合拢,最后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记。
雾气开始散了。
月光重新洒了下来。
白双双的身影晃了一下,慢慢变淡,最后缩回了李长安的影子里。
老槐树下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面铜镜还嵌在树皮里,泛着冷冷的光。
李长安退到三丈开外,才感觉那股子压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拍了拍胸口。
“妈的,这玩意儿真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三张脸皮贴在肚皮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还不算完。”
胡天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那女鬼刚才缩回去之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李长安一愣。
刚才场面太乱,他光顾着抓脸了,没注意听。
这时候,一阵风忽然从树洞里吹出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趴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风穿过树梢的哨音。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那个……术士……”
“他……还活着……”
“他叫……吴……”
风声戛然而止。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露出那几块青石板。树干上的铜镜依旧冷冷地嵌在那里,像是一只死去的眼睛。
“还活着?”
李长安皱起眉头。
“民国二十三年的术士,现在要是还活着,那得一百多岁了。”
“有些杂毛老狗,活得比王八还长。”胡天罡冷哼一声,“看来这事儿,还没完。”
李长安没接茬。
他摸了摸怀里的几张脸皮,又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吴……什么?”
他刚问出口,就看见那面铜镜忽然闪了一下。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黑色的手印。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告别。
